嬴政几乎一夜未睡,脑海中反复权衡相里梁的谏言。
直到天色将明,他稍微闭目养神片刻,起身更衣洗漱,准时准点的召开朝议。
“蒙卿,武成侯,你二人留下。”
“余者散朝。”
被叫到名字的蒙毅和王翦对视一眼,立刻明白接下来要商议的事与西河县有关。
君臣三人进入偏殿后,嬴政屏退侍者,开门见山说明了自己的想法。
蒙毅大惊失色,王翦也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蒙毅平时极少和始皇帝唱反调,这次却毅然决然地表达了反对。
“为何不可?”
嬴政非常相当清楚其中的凶险,但情势所迫,实乃不得不为。
蒙毅手持笏板作揖道:“皇权神授,朝廷代君行权,统管万民。”
“其中少府一职,位列九卿,统管皇家内务。”
“皇室钱粮供应、日常花销开支、苑囿园池营建修缮、山海池泽之税征收拨付,如此种种皆在职权范畴。”
“臣说得直白一些,它本身就相当于一个小朝廷。”
嬴政点了点头, 认可了这样的说法。
在他的大力推动下,此时的皇权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将作少府约莫相当于后世国资委及下辖的一大票央企、国企的总和!
有征收税赋的权利——山海池泽之税。
有田有粮——管理着总数高达二百七十万亩的皇田。
有独立的军事力量——单是章邯直接统帅的皇陵卫戍军就有一万人。
有诸多生产企业以及庞大的后勤供应保障——工匠学徒二三十万计,刑徒力役近百万,工坊数百家!
说它是小朝廷还算是谦逊了,它本身就是一个对外封闭的小社会!
蒙毅鼓起勇气说道:“将作少府权责之重,所辖之庞杂,已是历代未有。”
“倘若陛下继续放权,纵容其大肆扩张,岂不是国中有国,与朝廷并峙而立?”
“如此必然社稷紊乱、政令不畅、纲纪废弛、上下失序。”
“请陛下三思而行。”
王翦附和道:“章邯是陛下的管家,日常也算尽职尽责,没出过什么乱子。”
“可陛下一旦授予其经营谋利之责,恐怕他未必能如您所愿。”
“老臣也请陛下再作思量。”
嬴政却没有丝毫动摇:“吾儿扶苏的来信中曾提到一个新奇的概念,叫做‘负资产’。”
“顾名思义,它指的是不会带来任何利益和好处,却使拥有者持续性亏损、消耗自身力量的钱财或者物产。”
“譬如某家经营不善的商铺,或者一群害了病的牲畜。”
“朕的大秦囊括四海,里面能带来利益的却属实不多,负资产则比比皆是。”
蒙毅和王翦低着头没说话,对此心知肚明。
大秦的核心精华首在关中、次在中原故地。
其余的嘛……不能说全部,绝大多数都是获益寥寥,或者干脆就是吞噬钱粮人力的无底洞。
嬴政接着说:“朕说句不中听的话。”
“西北大患,绝非轻易能取胜。”
“匈奴诸部尽皆臣服陈善麾下,为之奔走效力。”
“西域诸国骇其兵威,任他予取予求。”
“月氏与陈善媾和已久,通商互利,好得像穿一条裤子。”
“而朕……唯有朕在全心全意,意图除此祸患。”
“大秦满朝群臣、士人勋贵、万众黔首,皆袖手旁观。”
“两位爱卿觉得朕能取胜吗?”
蒙毅和王翦背后发凉,赶忙作揖致歉:“臣有罪,请陛下息怒。”
嬴政神色冰冷:“朕再问一次,以将作少府一家之力,能后来居上,与西河县相抗吗?”
两位重臣面面相觑,沉默不言。
大秦空有万里疆域,真正能调动的力量却相当有限。
西河县版图虽小,但周边蛮夷尽为其所用,实际能调动的资源相当庞大。
凭本心而论,单以将作少府一家,绝无战胜西河县的可能。
但是……
如果给将作少府放开经营谋利之权,它会变成什么样子?
蒙毅和王翦从未设想过这件事,仅凭经验和直觉预感到——那将是一个十分惊人且可怕的怪物。
当它的力量强大到一定程度,会对皇权、朝廷产生极大的影响,甚至可能动摇大秦的根基!
蒙毅作揖道:“陛下,万一将来将作少府势大难治,臣实不知该如何收场。”
王翦点了点头:“老臣同样忧心于此。”
“将作少府与朝廷向来公归公、私归私,泾渭分明。”
“一旦准其经营谋利,二者必然产生大量交集。”
“将作少府又有皇权特许,行事自然无所顾忌。”
“蒙上卿的顾虑一定会发生。”
嬴政自嘲地笑了笑:“将来?”
“西河县不除,大秦哪有将来可言!”
“陈善曾在朕面前断言,大秦二世而亡!”
蒙毅和王翦猛地抬起头。
“陛下,此乃妖言惑国!”
“绝无可能!陈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口中哪有一句真话!”
嬴政懒懒地摆了摆手:“朕岂会轻信逆贼所言。”
“不过,他既然敢夸下海口,定是有几分撼动乾坤的底气。”
“当下的大秦,与先孝公时何其相似?”
“不变则死!”
“变了说不定尚有一条生路。”
两位重臣察觉到始皇帝的决心,犹豫再三后没有继续劝阻。
自从陛下去过西河县之后,已经接连发布了许多违背常理法度的诏令,在朝堂之中招来无数非议。
这次如果大幅扩张将作少府的职权,势必激起更强烈的反对声浪。
“朕心意已决,你二人先放出风声吧。”
嬴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既然常规的手段无法对西河县奏效,那唯有兵行险着。
他要亲手打造出一个让世人惊悚的怪物,然后驱使这个怪物去击败另一个怪物!
蒙毅和王翦从偏殿出来后,双方同时顿足。
互相对视一眼后,却失去了商谈的兴致,匆匆拱手分道扬镳。
前路叵测,任谁也看不透这场迷局。
唯有各自珍重,顺应时势而为,或许能保住彼此的身家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