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郡尉搓了搓手,难为情地说:“西南贫瘠之地,物产寡薄,比不得关中丰饶富庶。”
“每常有大事请托,便常以羌奴为礼。”
“久而成俗,民间皆视之为馈赠佳品。”
秘使久久无语。
“还有呢?”
“还有……没了吧。哦,民间有不法奸恶者,设局聚赌。命羌人或赤手、或持械相博,以生死定输赢。”
郑郡尉解释道:“羌人乃西南土产,屡有俘获。隶臣能干的他们都能干,隶臣不能干的他们还是能干。”
“在下还想着若是凑不到足额的羌奴,便花钱从民间赎买一些。”
“上使请放心,两三千之数绝对不在话下。”
秘使此刻才意识到,他常居关中,对边疆的风土人情缺乏足够的了解。
无论是以陈善为首的西河县势力,还是大秦本土的士族豪门,都把关外的蛮夷看成了相当重要的资源,并想尽一切办法榨取他们的价值。
双方的区别,不过是手段高下之分而已。
陈善榨取的更彻底,获益更大。
而秦国本土人氏手艺不精,所得也远远不如前者。
想通这些后,他凝视着眼前手足无措的少族长。
“秦国不要你们的人,也不要你们的财货。”
“本使还会尽量满足尔等所需,让糜尼部比以往强大十倍、百倍!”
此言一出,少族长眼神茫然地再次回头。
族中几位长辈和智者互相对视后,心头愈发觉得沉重。
什么都不要,说明他们想要的更多!
给予糜尼部好处,他们也会十倍、百倍地索取回去!
可是,我们到底有什么价值让秦国人惦记上了呢?
“阿嚏!”
“阿嚏!”
翌日,远在北地郡郡府的陈善连打了两个喷嚏,一脸不悦地搓了搓鼻子。
“哪个宵小之徒在背后谋算本官?”
“若是被我逮到,非得把你剥皮抽筋不可!”
嬴丽曼乐不可支,打趣道:“你不谋害别人就不错了,谁会来害你。”
陈善点了点头:“说的也是。”
“夫人,英布这厮手下皆是些粗俗无礼的江湖草莽,若是他们有失礼的地方,还请你担待些。”
嬴丽曼自信地说:“妾身跟了你这么些年,什么样的人物没见识过?”
“放心吧,妾身省得。”
陈善点了点头,搀扶她一起上了马车。
英布勇武过人,水战、陆战皆可。
让他当个巡河的检司都尉,干些杀人灭口的勾当实在太可惜了。
恰逢东胡覆灭,偌大的领地形同敞开大门的宝藏,只等着他去攥取胜利的果实。
打通黄河水道就成了当前的首要任务。
此时可不是后世,北方的气候更加温暖湿润,降水充沛。
河中行船也不是动辄几千吨上万吨的大船,而是载重区区几千斤的木质小船。
要完成大量人员物资的运输投送,只能让英布辛苦一下了。
大河巡检司门前,众多水匪喽啰整齐列阵,朝着道路的尽头翘首张望。
英布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到水边,偷偷对着河面上的影子整理自己的衣着仪表。
“郡守来了!
“大家快列阵!””
“打起精神来!”
不待英布吩咐,众多喽啰们精神昂扬,身姿挺直如松,准备以全新的面貌迎接陈郡守的检阅。
“兄长!”
陈善离得老远就钻出车厢,热情地挥动手臂。
英布的虚荣心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贤弟果然是个诚实守信之人!
他绝非那群混账所说,把某和弟兄们扔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不管了。
贵人事忙,无暇分身。
人家得空这不就来了嘛!
陈善下车后迈开大步,离着还有十余步就抬手作揖。
“修德来迟,还望兄长勿怪。”
“哦,这是内人。”
“大河巡检司荒废已久,衙舍简陋。”
“她怕怠慢了兄长,非要跟着一起来,给你送些酒水吃食。”
嬴丽曼落落大方地上前,接话道:“还有些驱蚊杀虫的熏药,巡检司设在河岸边,天气又日渐炎热,少了它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英布精神抖擞,满面红光。
“弟妹太客气了,某皮糙肉厚,小小蚊虫根本奈何不得。”
陈善脸上浮现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你这粗坯杀人害命比吃饭喝水还简单,偏偏见了我夫人目光闪躲,说话还带上了几分磕巴。
还能不能有点出息了?
并非英布一人如此,昔日叱咤大江之上刀头舔血的水匪喽啰们也自惭形秽地偏过头去,只知道咧着嘴嘿嘿一个劲儿傻笑。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社会,他们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和嬴丽曼这样的世家之女产生任何交集,连远远的看一眼都是无法企及的奢望。
当她真实地站在一众水匪的面前,温柔地说几句关切体贴的话,无论你提出多过分的要求他们都不会拒绝。
哪怕是牺牲性命的任务!
“兄长不请修德去检司里坐坐?”
陈善主动提醒。
“哦,对对,快请。”
“弟妹也请。”
自始至终,英布都没敢多看嬴丽曼一眼。
对方身上好像蒙着一层华丽却不刺眼的毫光,将他潜藏心底最深处的自卑、懦弱、彷徨不安映照得无所遁形。
二者之别,犹如天壤。
陈善夫妇进了简陋的公堂后,嬴丽曼立刻把食盒中的菜肴、点心和酒水拿出来摆在案上。
她又放好支架,点燃了一支与后世极为相似的蚊香。
“兄长近日可好?”
陈善端起酒杯,与心神不宁的英布寒暄起来。
“好,一切都好。”
“幸得贤弟收留,否则某还不知道在哪里蹉跎度日,哪有现在的风光。”
英布嘴上这样说,心里却非常不是滋味。
同样出身微末,人与人之间的差距怎么能大成这样呢?
陈修德乃封疆大吏,要钱有钱,要兵有兵,他当然可以与名门世家联姻,显耀于人前。
而我……
“风光吗?”
“我看未必吧。”
陈善用指尖敲了敲公案:“好男儿若不能建功立业,封妻荫子,与蚍蜉蝇蚋何异?”
“眼下倒是有个机会,若能功成,修德送兄长五百里封地,不知你意下如何?”
英布激动地差点捏碎了手中的瓷杯,他站起来躬身一礼。
“郡守但有驱使,末下无有不从!”
“即便是赴汤蹈火,某也不皱下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