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御使府的残垣断壁中,郡兵来来回回提着木桶从井中打水。
一部分士卒拿着长杆将尚未燃尽的炭火从藏兵阁脚下挑开,周围的同伴立刻拎着桶浇了上去。
呲——
一股白烟腾腾升起,呛得人睁不开眼睛。
阁楼里自始至终都没有传来任何动静,显然没有任何幸存者。
“找到监御使的尸骨妥善收殓,选个良辰吉日安葬了吧。”
“本官稍后修书一封,向朝廷禀明实情,后事如何听凭圣裁。”
陈善默默哀叹,吩咐杜澄继续灭火。
他刚走出没多远,杜舟立刻凑到父亲面前:“爹,你说陈郡守的奏书会怎么写?”
“该不会写监御使纵火为乐,不小心把自己烧死了吧?”
杜澄一巴掌拍了上去:“郡守如何上奏与你有何干系?”
“不该打听的少打听!”
“你要不想杜家绝了后,就把自己嘴巴管好!”
杜舟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陈善没杀监御使,监御使却因他而死。
不光是监御使一人,连同府中的亲信、仆从、侍卫全都没能留下。
这种狠辣的手段,如何能不让他发自本能的畏惧?
杜舟打定了主意,只要陈善一天不倒台,他就是郡守最忠诚的部下。
只是……这样担惊受怕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
陈善匆匆赶回郡府,本以为今日事毕,简单收拾下就能散衙。
没想到傅宽带着两位不速之客,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末将参见郡守。”
“哦,是你们?”
陈善一下子就认出乌维提和阿琪格兄妹两个,不由怨怪地看向傅宽。
瞧你干的好事!
杀个人而已,有那么难吗?
北地郡监御使阖府上下几十号人被我一窝端了,连府邸都拆了个稀巴烂,总共才用了不到半天。
傅宽面有难色,心道:末将真的尽力了!
当初分兵三路攻入东胡,北路尽是险山恶水,而且沿途的部落野蛮又凶悍。
没想到乌维提非但毫发无伤,还打了一场又一场的漂亮仗,成功赶到王庭与大部队汇合。
末将总不能当着手底下那么多胡奴的面,无缘无故杀了他吧?
陈善猜出了他的心思,郁闷地摇了摇头。
这货性子太耿直,战阵上一味猛打猛冲,武艺全靠一身天生神力。
让他干些精细活,简直跟张飞绣花差不多。
“末将林禄,参见郡守。”
“小女子林琪,参见郡守。”
兄妹两个微笑着上前,一丝不苟地作揖行礼。
陈善怔了下,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二人的装束。
“你们改名换姓,可是意欲归化?”
林禄神色激动,慨然道:“不瞒郡守,林单部本乃中原人氏,先祖为躲避战祸才迁居关外。沧海桑田,数百年下来,族人渐染胡膻,却忘了自己的归宿来历。”
他从怀中摸出一本泛黄的族谱,语气沉痛地说:“末将此次返回部落,偶然从先父遗物中寻得一本家谱。”
“苍天有眼呐!”
“林氏后人终于得以洗脱胡膻,重归故土!”
林琪哭哭啼啼抹起眼泪:“我本中原女子,却不想浑噩半生,终日与牛马羊群为伴,今日才以真面目返回故乡。”
陈善在心里暗暗给兄妹二人竖起大拇指,然后给傅宽打眼色。
我说什么来着,第一次见这小子就知道他不是省油的灯!
归附秦国的胡人部落断断续续一直都有,或是战败、或是遭了灾活不下去了。
但关内的日子同样不好过,尤其是异族归化而来,方方面面备受歧视,实在忍耐不下去重新逃回关外的也有不少。
乌维提这小子多精明啊!
随随便便拿出本族谱,摇身一变成了中原血脉!
“竟有此事!”
“这本家谱可否容本官过目?”
对方愿意演,陈善同样乐于奉陪。
林禄未做他想,恭敬地把族谱递上:“请郡守查验。”
陈善打开随意翻了翻,字迹倒是挺工整,做旧也挺逼真。
但一股子淡淡的醋味,却暴露了它冒牌货的身份。
再者,你家祖上识文断字,而且拿的出这么多工整的羊皮纸来记录家谱,还用得着逃到关外谋生?
“这是上周的吧?”
陈善忍着笑意问道。
林禄用力点头:“林氏先祖确实能够追溯到上古商周时期,曾在周朝任职官吏,也算是一方望族。”
“却没想到我等后人非但未将门楣发扬光大,却沦落到与蛮夷胡虏为伍!”
“羞煞,愧煞!”
陈善不以为意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对方。
该不该给这个机会呢?
如今他完全称得上位高权重,说话的份量不是一般的大。
只要他认点个头,假的也得变成真的。
从此北地就有了林氏一门,而且很有可能世代传承下去。
如果他不认……
林单部立刻被打回原形,成为哗众取宠的笑话。
“陈郡守,我族已束发戴冠,改衽着履。”
林禄紧张地无以复加,情真意切地说:“恳求郡守能允许林氏认祖归宗,我们兄妹代族人谢过您的大恩!”
说罢他双膝一软,五体投地跪拜叩首。
林琪学着兄长的样子匍匐下来,凄切婉转地喊:“求郡守让我们认祖归宗吧!”
傅宽一时间心乱如麻。
早知如此,我不如趁着夜黑风高一刀结果了他!
他是正儿八经的勋贵出身,对门楣相当重视。
乌维提一个化外胡儿,竟敢伪造族谱,妄称中原名门后裔,简直是找死!
陈善撇撇嘴。
你早干嘛去了?
都到这一步了,后悔也晚啦!
“两位快快请起。”
“尔等既然是林氏之后,本官自无阻拦你们认祖归宗的道理。”
陈善话音未落,趴在地上的林禄双目爆出强烈的光彩。
成了!
竟然成了!
有了陈郡守的认证,林单部无异于脱胎换骨,一飞冲天!
“郡守,您的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林氏子孙世世代代唯您马首是瞻,绝不悖逆。”
同样的誓言陈善听过太多次,对此早已麻木。
“林禄,你既然是中原血脉,也过了加冠之年,可曾取字?”
“小人不曾取。”
林禄惊喜地抬起头,眼中充满渴望。
陈善淡淡地说:“那本官给你取一个。”
“你看叫‘国忠’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