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也没想到这位信心满满的文士会是这样的结局,包括他自己。
那篇闲暇时梳理总结出的文章本是自娱自乐,以自己的理解阐述了西河县致富的缘由。
他大量借鉴了道听途说来的西河县学说内容,并以亲身见闻佐证,得出的结论是——西河县弃‘耕战’而不用,重工重商,反而使耕者少劳多得,战者所向披靡。
大道三千,殊途同归。
其中视之近者,求之则远。视之远者,求之则近。
他还粗浅地领悟到一些经济运转的道理。
比如把民众从温饱线上解脱出来,他们非但不会像当权者预料的那样从此懈怠安逸,反而会死死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努力扩大自己的优势,拼命完成阶层跃升。
文章写成断断续续用了大半年时间,驳杂且零碎。
得知陈郡守和监御史因废除口赋发生了冲突,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或许这篇信手而为的文章可以助他博取些许名声,获得郡守的赏识。
思及至此,他连夜将之整理了一遍,第二日便叩响了监御史家的大门。
“书生,你怎么样了?”
“监御使为何将你打成这样?”
“你醒醒,说句话啊!”
众人的摇晃和呼喊终于唤醒了昏迷的中年文士。
仰头望去,天空被一张张关切的面孔占据,身边围得水泄不通。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在乎而已。”
“他根本不关心百姓的死活,他在意的仅有圣意如何,仕途前程如何。”
“在下真是痴了,竟会想着跟他讲道理,阐明利害。”
“诸君以我为戒,别再犯傻了。”
中年文士说完这段话,脑袋一歪,再次陷入昏迷。
“书生!书生!”
众人探了一下,对方还有微弱的鼻息。
但能不能活下来,只能听天由命。
“尔等都听到了吧?这老狗铁了心与北地百姓作对。”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不讲了!”
“入他的娘,北地郡数十万民众,还能让他一个人给欺负了?”
义士们互相对视一眼,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
“打死人啦!”
“北地士人为民请命,被监御史打死啦!”
几个嗓门大的沿着街巷大声吆喝,引来无数关注的目光。
“开门!”
“开门!”
“监御史就可以草菅人命吗?北地百姓不是好欺负的,今日便叫你血债血偿!”
从头到尾,这群义士甚至没商议过,全凭本能默契地完成了分工。
没过多久,城中百姓义愤填膺,气势汹汹地朝着监御史府邸赶来。
商铺、酒肆先后关门,贩夫走卒撂下了挑担,连裁缝铺里的女工都拿着剪刀走上街头。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北地百姓不容欺辱!”
“打死贪官恶吏,为民除害!”
巡城士卒最先发现情况不对,匆忙赶去回报。
消息经过一层层传递,汇报到了郡尉杜澄处。
“又闹民变,又闹民变。”
“没完没了啦?”
“舟儿,召集人马,跟我走!”
杜澄牢骚满腹,却因职责在身不得不出面。
总不能真让暴民把监御史打死吧?
“诺。”
杜舟飞奔回营,召集了一千骑兵,打开营门追随父亲身后疾驰而去。
大街小巷空空荡荡,有些摊子上的灶具中还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摊主和食客却不见踪影。
杜澄心头忽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勒住马缰四下张望。
“人呢?”
“连勾栏都空了。”
杜舟打马来到他的身旁:“爹,你听,动静在那边。”
“咱们赶紧去,若是监御史有什么闪失,您难辞其咎啊!”
杜澄本想先派个探马去查看情况,但此刻情势紧急,根本容不得他拖延。
“走!”
马蹄如雷,沿着空荡的街道一路狂奔。
“打死贪官恶吏,为民除害!”
“杀贪官,为北地百姓报仇!”
“冲啊!”
杜澄听到排山倒海的声浪,立时意识到不对。
可身后的骑兵速度极快,贸然勒马很可能发生大规模碰撞。
他不得已打了个减速的手势,随后逐步降低速度。
监御使府邸的四面八方被愤怒的城中百姓团团围住,来得晚一些根本挤不进去,只能隔着几条街道给前方的同行者加油打气。
哒哒哒!
清脆而沉重的蹄声即使在万众呼喝中仍然无比醒目。
百姓们接二连三回过头,诧异地凝视着街道的转角处。
“吁……”
杜澄停下马的时候,望着眼前黑压压数不尽的人群瞬间懵逼。
城中百姓也懵了,本能反应就是逃。
可四周被挤得严严实实,想动都动不了,往哪里逃?
定下心神后他们又想,法不责众,再说郡兵也是本乡本土的,难道他们还能帮着外来的监御史欺压本地百姓?
“爹。”
杜舟意气风发地催马上前,走到父亲身边后,和他表情一模一样地愣住了。
身后的骑兵同样愕然地望着眼前的场景,一时间不知所措。
“爹,这起码有上万人。”
“咱们恐怕镇压不动吧?”
杜舟首先打起了退堂鼓。
上万人还是说少了,各条街道还在不断有百姓汇聚而来,包括他们身后!
这要是一个闹不好,他们千余人非得被生吞活剥了不可!
“那你说怎么办?”
杜澄进退两难,不知多少道视线投射过来,让他如芒在背。
杜舟沉吟片刻,猛地抬起头:“有了!”
他迅速打马后退,扯了条汗巾蒙住脸,然后冲到队伍最前。
“打倒贪官恶吏,为民除害!”
“北地百姓不容欺辱!”
这一嗓子差点把杜澄的心脏吓得跳出胸腔,但效果却出人意料的好!
眼前的上万百姓先是一愣,随之狂喜!
郡兵果然是站我们这边的!
“打倒贪官恶吏,为民除害!”
呐喊愈发高亢激昂,声震九霄。
杜舟赶忙扯着父亲:“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杜澄悄无声息地点了点头:“速去回报郡守,除了他谁都没办法!”
临走时,他忧心忡忡地多看了一眼监御史府邸。
上万民众犹如浩瀚汪洋,那座宅邸如同滔天骇浪中的一座孤岛。
它能撑得住吗?
大概……可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