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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郡民情汹汹,被陈善幽禁的监御史却毫无所觉。

或者说他预料到了民意的变化,但却完全未加理会。

人怎么会在意脚边蝼蚁的想法呢?

最近这段时日他也没闲着,奏章写了一封又一封。

虽然明白它们可能永远也送不到陛下手中,但万一呢?

“云阴阴以压野,风飒飒而吹霜。莽莽黄沙,接天无际;巍巍关河,阻隔咸阳。”

“臣蒙厚恩,列位枢机,誓以肝胆报始皇帝之知遇。”

“何期枭獍横行,豺狼当道!奸佞之徒,蔽日月之明,窃雷霆之威!”

“臣羁身于不毛之地,去故国而日远。”

夜色弥漫,灯火摇曳。

监御史在书房中踱着步,大声吟诵一封新鲜出炉的奏书。

“嗟乎!关山万里,重关固锁。”

“臣欲归而无路,欲诉而无门。”

“望函谷之连云,唯见雁影;眺渭水之东流,但闻水声。每至夜阑,仰观星象,见帝星朗朗,知陛下安于九重;臣心碎裂,恨不能化长风,吹去阿房之檐;化流星,坠于兰池之侧。”

监御使声情并茂,尚未读完,眼眶已泛红:“陛下……”

咚!

漆黑的夜色中,一声巨响突然从院中传来。

监御使悚然而惊,快步走到书架前,把奏章小心翼翼地夹在古籍当中。

“谁?”

“陈修德,可是你这逆贼欲加害老夫!”

“本使一身正气,铁骨铮铮,岂能怕你!”

他怒不可遏,解下挂在墙上的长剑,神情狰狞地推开书房大门。

外面已经围了几名侍卫和仆人,正提着灯笼围在一起指指点点。

“家主,不知是谁扔了块石头进来。”

“人应该还没走远,要不要小的追出去把贼人捉回来?”

监御使凑近了一看,果然是块两个拳头大的青石。

他思忖片刻后摇了摇头:“此乃声东击西之计,勿需理会,尔等严加防守便是。”

“把宅邸里里外外搜一圈,看有没有刺客混进来。”

侍卫和仆人点点头,领命而走。

“哼,在老夫面前耍这种小把戏,真是班门弄斧。”

监御使冷冷发笑,返回书房重新拿出奏章,受此情此景感触,文思如泉涌。

“悲夫!骨肉可糜,此志不可夺也;身首可异,此节不可辱也。”

“臣虽困于囚绁(xiè,捆绑),死于草莱,然忠魂毅魄,必不随寒草以俱凋。若使魂而有灵,当乘朔风,披飞雪,渡黄河之冰,西向咸阳,稽首于章台之下!”

咚!

又是一道重物落地的声音,而且比刚才更近。

监御使听得清清楚楚,后院墙外有凌乱的脚步声响起。

大概是探查到了他的位置所在,所以扔的更准了。

“家主,外面又有人投石。”

“老夫说了,勿需理会!他还能把书房砸塌不成?”

“诺。”

都说苦难是文学的温床,监御使屡次受投石所扰,非但没有分心,反而灵感密集迸发。

咚!

咚咚!

哗啦啦!

外面的人连番得手,而府邸之中却死一般的寂静,顿时让他们胆气大增。

“砸死他!”

“砸死这老狗!”

“滚出北地郡!”

“老狗,北地百姓与你无冤无仇,你害我们不浅!”

监御使还能定得住性子,可府中的侍卫和仆人却按捺不住。

因为贼人已经攀上了院墙,下面还有同伙不停地递石头瓦砾。

他们一边叫骂,一边朝着书房奋力投掷。

霎时间稀里哗啦,砸碎瓦片的声音接连响起。

“什么人!”

“何方贼子,竟敢来监御使府撒野!”

“取弓箭来,射死他们!”

墙头上的人一看府内侍卫动真格的,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监御使在书房内听到外面逐渐安静,铁青着脸怒哼一声:“尽使些下作手段。”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早,出门采买的仆婢发现府邸周围聚集了很多来路的人。

他们或是游侠儿打扮,双臂抱在胸前,衣襟内藏着短刃。

或是山中的猎户,腰挎箭壶,背着一张长弓。

这些人的眼神杀气凛冽,门一打开就冲着里面不停地观望。

仆婢吓得赶紧退了回去,砰的一声关上大门再不敢出来。

“老狗,我就不信他能不吃不喝。”

“这老狗只要敢露头,某立刻一箭射死他,为北地郡除此大害!”

“老狗仅有一条,可北地义士有十万众!我看他能藏多久!”

北地郡素来民风剽悍,得知全郡免除口赋被一人所阻,立刻有胸怀狭义者站了出来,欲行舍生取义之事。

正当他们死死盯着府邸大门时,一名穿着粗布士人袍的中年文士踱步走了过去,重重地叩下门环。

“哎,你是干什么的?”

“可是老狗的同党?”

“莫不是要替他通风报信?”

周围的义士迅速围了过来,神色不善地盯着他。

“各位切莫误会。”

“吾本北地士人,家道中落,而今靠市井中代写家书,耕种十亩薄田为生。”

“既非监御史的同党,也不是要通风报信。”

中年文士笑着说:“在下小有辩才,精通算术。怀中有一纸文章,或许令监御史回心转意,化解这场纷争。”

众人半信半疑,但是见他行事光明磊落,不似歹人,便没有阻止,互相对视一眼退到街角。

叩了好久的门环,大门终于打开了一条缝。

外人听不清楚中年文士说了什么,仆人犹豫片刻后,决定帮他通传一声。

没多久,大门再次打开,中年文士闪身入内,临别时还冲着义士们抬手作揖,似乎是让他们等候好消息。

“这人什么来路,他能行吗?”

“不好说,自从陈郡守上任后,多有才俊赶来郡府投奔,或许他确实有手段。”

“唉,某实在想不通,陈郡守愿意替百姓负担口赋,碍着监御史什么事了,他偏要跳出来从中作梗。”

“谈得来便谈,谈不拢那就休怪咱们北地人不客气了!”

义士们聚在一起,互相寒暄客套,时不时把视线投向监御史府邸大门。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缓慢,正当他们等得不耐烦时,吱呀一声。

门扉重新打开,四个凶神恶煞的侍卫抬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出来。

砰!

他们直接把人扔到了门外,啐了口唾沫扭头就走。

“这……”

“快去看看”

义士们大惊失色,争先恐后地围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