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丽曼知道陈善在说笑,做不得真。
但他的言辞表情太过投入,尤其最后一句,简直像是发自肺腑一般。
她不由怔在原地,满脸惶惑。
“夫人,吓到你了?”
“做梦嘛,为什么不做得大一点?”
“说不定哪天就实现了呢?”
陈善嘴角勾起,促狭地冲她眨眨眼。
“你做得好大的梦呀!”
“还节制天下兵马,你怎么不干脆说自己想当皇帝?”
嬴丽曼嗔恼地白了他一眼。
陈善放声大笑:“陛下若是愿意退位让贤,为夫自无不可。”
“夫人,你打我做什么!”
“哎呦,别用力啊!”
一段时日内,整个北地郡都沉浸在兴奋和欢快的气氛中。
西征军带回的牛羊马匹实在太多,牲畜的市价应声而落。
一匹驽马的价格竟然三千两百文便能买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好事。
随之肉食的供给也大幅增加,羊肉隐隐有了普及的迹象。
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无不是陈郡守这回又捞了多少钱,有了充足的财力后会不会大手笔地继续开工建造更多项目。
扶苏受邀前往郡府,参与这场瓜分东胡遗产的盛宴。
而在此之前,他先要去看看老朋友,顺便恭贺他升官之喜。
西河县县衙里已经传开了,郡府要去了许为的履历存档,虽然还未公之于众,但想来就在最近几天了。
“真快啊。”
许为从西河县县学走出来,实习三个月,入职县衙大半年左右。
这才多长时间,已经跨越了寻常小吏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门槛,升入郡府任事。
扶苏转念一想,换成自己手下有这等俊才,只会提拔得更快。
最低最低也是县令起步,三年郡守,五年入朝,而立之年官拜宰相都不是梦!
“客官可是觉得颠簸了?”
前方的车夫回过头:“多担待些吧,趁现在人少不走得快些,等人多了想快都快不了。”
“小老儿是按趟算钱的,跑不出活来要扣钱呢。”
扶苏露出善意的笑容:“在下还没问过,这公共马车什么时候有的?”
“你又不收钱,这人吃马嚼的全靠官府支应?”
车夫撇撇嘴:“官府?”
“小老儿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大山沟里,从来都是靠两条腿走路。”
“指望官府,还不如等天下掉金子呢!”
“这是人家陈郡守自己出的钱!”
扶苏的脸色不太好看,失落地垂下头去。
车夫犹不罢休,继续说道:“一开始压根没什么公共马车,这车是鞋坊体恤匠工住的分散,路途遥远,特意出钱设立的。”
“可谁让许丞使是咱们这里的女婿呢?”
“乡里乡亲的都来讨个便宜,不管进城还是返家,总站在路边想法子搭个便车。”
“小老儿也不好拂了乡亲们的脸面,反正车也不是自家的,吃的也不是咱家的粮,多拉几个人能怎地?”
“没想到还没半个月,马累趴下了,而且精料消耗太大,然后就被许丞使发现了。”
车夫说到这里,忍不住捋着花白的胡须发笑。
扶苏心中早有答案:“他没为难你?”
车夫自嘲地说:“小老儿一开始吓得半死。”
“马病了,又额外消耗那么多精料,这要是让我赔,哪里赔得起呀!”
“没想到许丞使问明缘由后,非但没生气,还夸奖了我!”
“他说……”
此时车夫昏黄的双眼异常明亮:“郡府设立鞋坊,本就不为图利,乃秉持福泽一方百姓而为。”
“他问我,搭车的人多吗?”
“小老儿说多,特别多。”
“许丞使点了点头,那本官再添一辆马车,凡乡间百姓皆可搭乘,不取分毫, 不可阻拦。”
两人说着话的时候,路边竖着白牌的空地上,几个提篮背筐的老弱妇孺不停地冲他们挥手。
“来喽!”
车夫一挥马鞭,调转方向朝他们驶去。
没过多久,扶苏的身边就挤得满满当当。
男女老幼叽叽呱呱放肆地大声说笑,时不时便能攀上亲戚,彼此的态度更加热络。
忽然脑袋后有个毛绒绒的东西搔来搔去,猛一回头,发现是条兔子的短尾。
野兔的主人正向婆娘们大肆吹嘘山中的虎豹如何勇猛,他又如何多次死里逃生,险象环生,迎来一阵又一阵的惊叹。
咯咯哒!咯咯哒。
一名怀抱母鸡的妇人闲话家常的时候,不知不觉间松了力气,母鸡双腿一蹬,扑闪两下翅膀窜入扶苏的怀里。
“哎呀,我的鸡!”
“快抓住它!”
“鸡跑了!”
车上顿时大乱,众人手忙脚乱,好不容易才按住了逃脱的母鸡。
“谢谢。”
“谢谢父老乡亲帮忙。”
妇人连连道谢后,坐下后才发现扶苏质地精良的袍子上被踩出一大片乌黑的三叉型脚印。
“小郎君,你的衣服脏了。”
“哦,不打紧的,洗一洗就好。”
“前面就是我们村,你跟我一块儿下车,我给你洗,耽搁不了时间。”
“不用了,在下与朋友有约,抽不开身。”
“洗洗嘛,如此狼狈,如何见人?”
那个提着野兔的猎户不由打趣:“人家说了不去,你偏要他去。怎么,看上了城里的白面小郎君,要抢回家当夫君吗?”
众人轰然大笑,妇人涨红了脸:“再敢胡说八道,老娘撕烂了你的嘴!”
这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句:“快看,那是西河县工匠架设的风车吧?”
高高的山岗上,三层高的建筑物已经搭起了框架。
几个模糊的身影正在组装风车的扇叶,即使离得这么远,也能看出它是个庞然大物,在视线中分外醒目。
“车夫,我到地方了。”
扶苏喊了一声,随后匆匆跳下去。
“诶,他怎么走啦?”
“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要去哪里?”
“哦,他是西河人!过来帮咱们修建风车的!”
“我说呢,怎么身上透着股贵气,原来是西河县来的。”
车上众人遥遥眺望着,看到扶苏快步朝着风车的方向跑去。
“许为贤弟!”
待到近处,扶苏果然发现了许为的身影。
此时他簇新的官服上沾满了泥点子,一双黑色的羊皮靴上更是裹了厚厚的稀泥,简直跟下田耕作的农夫没有任何区别。
“乔松兄长,你怎么来了?”
许为欣喜地迎上来,每走一步都在山路上留下湿淋淋的泥脚印。
察觉到对方在盯着自己,他低头一看,忍不住自嘲地说:“让兄长见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