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守,仲喝醉了,您勿听信他胡说八道。”
“眼下世道太平,风调雨顺,无灾无祸,百姓的日子可比前些年好多了。”
“仲,你快说是不是?”
里长担心惹了祸,赶忙打圆场。
仲刚刚鼓起的勇气飞快消退,犹犹豫豫地给自己找补:“里长说得不错,近几年的境况确实比之前要好。”
陈善摇了摇头:“仲兄,你说自己过得好,这是打我陈修德的脸呢。”
他端起酒水郑重地说:“修德主政一方,未能造福北地郡的乡亲父老,羞甚愧甚。”
“请诸位容我三年五年时光,保证北地郡变得大不一样。”
“修德先行给你们赔礼致歉,恕罪恕罪。”
说罢他捧起陶碗一饮而尽,态度坦荡而诚恳。
仲和里长傻愣愣地看着他,直到陈善放下酒碗才如梦初醒。
“郡守您折煞草民了。”
“从古至今,无论朝代如何更换,君王如何轮替,平头百姓的日子什么时候好过?”
“岂能怪罪到您身上?”
“错就错在我等生来卑贱,才要受一世穷苦。倘若投胎到富贵人家,那自然大不相同了。”
陈善莞尔一笑:“人生来头顶天、脚踏地,哪来的卑贱之说?”
“错不在你,而是这个世道出了问题。”
“尔等安心,终有一日,会有人肃清万里、重整乾坤。”
“让贫苦者不卑微,让富贵者不嚣张,让当权者不傲慢。”
“哈哈,修德酒量不济,题外话说多了。”
“仲兄,聘礼本官备好了,想替学生许为求娶你的次女二丫,不知仲兄可否应允?”
仲飞快地摆手:“郡守,不可不可。”
陈善惊愕变色。
我陈修德这么没排面吗?
亲自出马,居然搞不定一桩婚事?
里长读懂了仲的意图,马上补充道:“乡间婚嫁丧葬自有规矩,郡守您带的聘礼实在太多了,仲若是允了这门婚事,您让村里没娶妻的后生怎么办?”
仲连连点头:“正是此理,仲虽家贫,却非贪得无厌之人。您按照乡里的规矩,该是多少就是多少。既省的您破费,也免得仲在外面受人闲话。”
陈善松了口气,笑呵呵地问:“入乡随俗,修德恭敬不如从命。”
“不知乡里的规矩聘礼该给多少?”
仲和里长眼神交流一番,比出个‘八’的手势。
这还是他去城中卖柴,从集市中学到的技巧。
凡是商业繁盛,外来人口众多的大城市,各行各市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交易暗号。
一来可以克服方言不通的影响,二来便于隐藏真实的成交价格避免同行恶性竞争。
“八?”
西河县的牛马市归陈善所有,他大体知晓这套暗语。
“对,八百。”
仲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聘礼的数目。
陈善点了点头:“八百贯,确实不多。”
“本官今日没带现钱,可否以绸帛金玉相抵?”
仲和里长吓得当场跳了起来。
“郡守,是八百钱,没有贯。”
“您位尊且贵,不知道民间的规矩。乡下哪有人出的起八百贯的聘礼?八百钱已经不少了!”
陈善愣了下。
八百钱?这么少!
一头羊约莫三百钱,二丫一个豆蔻年华的黄花大闺女,才值两头半羊?
除西河县以外,力夫劳作一天所得约莫八到十钱,那就是一百天不吃不喝的收入?
好家伙!
这让后世倾家荡产,榨干父母一辈子积蓄娶妻的老哥如何作想?
“仲兄,会不会有点少?”
“许为虽然家境不算太好,但如今每月领取的俸禄尚算丰足。”
“不如凑个整数,一贯钱?”
陈善好心地问道。
仲把脑袋摇的拨浪鼓一样,“郡守,对您来说添上两百钱不值一哂。可对于我们小户人家,赶上风调雨顺一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
“八百钱足够啦。”
陈善沉思片刻点点头:“好,那就按仲兄说的办。”
“可……外面的东西怎么办?”
“修德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拉到这里,总不能再拉回去吧?”
仲和里长对视一眼,不由犯起了难。
陈善想了想:“不如这样,乡亲们平日里清汤淡饭,寡盐少油。把这些财物变卖了,在村中摆上几十桌流水席,让大家伙都来沾沾喜气。”
仲虽然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郡守带来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
“这般太破费了。”
“若按乡里的规矩,恐怕吃上半年也未必吃得完。”
陈善笑着说:“半年吃不完那就吃一年,当是本官回馈乡里的一点心意。”
“如此定下了吧!”
仲下意识看向里长,见他微微点头这才应下。
双方又谈起婚礼具体事宜,直到月上中天时,陈善婉拒了仲的百般挽留,乘上马车赶夜路回程。
“爹。”
“陈郡守走了?”
二丫观望了很久,确定客人离去后才打开内室的屋门。
里长和仲站在院子里神情专注地不知道说些什么,一时间竟没察觉有人靠近。
二丫轻手轻脚凑近了些,终于听得只言片语。
“陈郡守果然非同凡类,你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哪一桩不是超乎常人料想?”
“他亲自教授出来的学生,定然也非泛泛之辈。”
“二丫能遇上这门亲事,起码得积攒十辈子的阴德。”
“仲啊,你半生穷困贫寒,苦无出头之日。”
“想不到真到发迹时,只需短短一瞬!”
“人呀,命啊!”
里长拍了拍发呆的仲:“你且看管好家中的财物,明日我便召集相邻,咱们吃起来、喝起来、操办起来!”
仲愣愣地点了点头,直到里长离去后,仍旧站在院中借着月光打量院中的大箱小箱。
不用打开看他都知道,那是他打樵采药几百年都难以攒下的财富!
“爹。”
二丫再次唤了一声:“我叫娘和弟妹一起把东西搬回去吧?”
仲突然鼻子一酸眼眶发红,忍不住瘪着嘴抹起了眼泪。
“爹,您怎么哭了?”
二丫匆忙上前抱住他的胳膊,劝慰道:“女儿今生有了托付,难道您不该高兴吗?”
仲的泪水更加汹涌,哽咽着说:“爹是恨自己没本事,本来可以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最后却只能把郡守送来的聘礼拒之门外,让乡邻白白吃了去喝了去。”
“爹对不住你啊!”
二丫顿时哭笑不得:“我还当您是心疼女儿呢,原来是心疼这些财物啊!”
她犹豫了下终归是没说出口。
许官人的薪俸高得吓人,有此等贤婿,您还怕以后没有好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