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钦州站在床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
他在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平静的像是暴风雨过后风平浪静的海面。
左桉柠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发出细碎的声响:
“手术……已经做完了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听见答案。
她看着夏钦州,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唇,看着他的喉结。
她想从他脸上的任何一个部位读出答案,但她不敢,她不敢从他的眼睛里确认,也不敢从他的嘴唇上猜测。
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夏钦州低下头,看着她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移开,重新落在她的脸上。
他往前走了半步,膝盖抵在床沿上。他弯下腰,把她按在小腹上的那只手从被子下面拉出来,两只手一起握住。他的手指插进她的指缝里,扣紧。
“好好养身体,”他说,声音很平,很稳,像是他说的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你的公司这段时间我会安排人过去。”
左桉柠的手在他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她没有挣脱,也没有回握。
她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落在天花板上那盏白色的灯上。灯罩上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她看着那圈金边,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肩膀松了,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看不出来。她的下巴微微点了一下,然后又停住了。
秦未辰站在门口,看了看左桉柠,又看了看夏钦州。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他什么也没说。
他把文件夹换到另一只手上,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明亮的方形。
百合花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甜的,和消毒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让人说不清是安心还是不安心的气息。
夏钦州松开她的两只手,把她的手轻轻放回被子上面。然后他的膝盖弯下去,单膝跪在了床沿上。
床垫陷下去一块,左桉柠的身体朝他那边倾斜了一下,本能的靠近。
他的两只手撑在她身体的两侧,低着头,看着她。他开口,那声音很低,带着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桉柠,我求你。”
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先告诉我,好吗?”
左桉柠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那双眼睛近乎卑微。
那个东西她很少在夏钦州眼里看到。
他是夏钦州,是夏爷,是在任何场合都从容不迫、运筹帷幄的人。他不需要求任何人,也不需要低声下气地跟任何人说话。
但此刻,他说“我求你”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
他是真的在求她。
左桉柠沉默了。
她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扇窗户上。
窗外的天空很蓝,蓝得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缎子,没有一丝云彩。远处有一棵梧桐树,树冠很大,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叶子从树枝上飘下来,在风里打着旋,慢慢地、慢慢地落在地上。
她想回答他。
她想说“好”,想说“我答应你”,想说“以后不会再这样了”。
她甚至张了张嘴,那些字已经在她的喉咙里排好了队,只等她发出声音,它们就会一个一个地从她的嘴里跳出来。
但她说不出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话是这么说,但现实不是这样的。
她和夏钦州,已经很久都没有好好地了解过彼此了。
他们睡在同一张床上,吃同一张餐桌上的饭,说同一间房子里的话。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得很远了。不是那种隔着一座山、一条河的远,而是一种更隐蔽的远。
她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她知道他在工作,但具体是什么工作,和谁,遇到了什么问题,她不知道。他很少跟她说这些。她问的时候,他会回答,但他的回答总是很简短,简短到像是在汇报,而不是在交流。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他不知道她昨天在阳台上站了多久,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是因为他不想知道,是因为她没有说。她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分心,不想让他在已经很忙的工作之外还要为她的事情操心。
他们都以为这是在为对方好。
但两个人之间那些细小的、看不见的缝隙,就是这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的。
像是一堵墙,不是一天建成的,而是一块砖一块砖地垒上去。当它们垒在一起的时候,就变成了一堵墙。
她现在看着夏钦州,瞬间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不是那字面意义上的陌生,而是……我知道你是谁,你是我丈夫,我们有一个女儿,我们经历过什么,但我好像不太认识你了。
就像是你看一本很久以前读过的书。
你记得书名,记得作者,记得大概的情节,记得那些让你哭过、笑过的段落。
但当你重新翻开它的时候,你发现那些字你都认识,那些句子你都读过,但你已经想不起来当初读到这里的时候,心里那种悸动的感觉了。
她们是怎么在一起的?
当初那些纯真的,飞蛾扑火一样不管不顾的冲动和勇气,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是被时间磨掉了,还是被那些小事一点一点地替代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看着夏钦州。不是不爱了,而是那种爱已经被放凉了,就像是一杯放凉了的茶,茶还是那个味道,但你喝下去的时候,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温度了。
左桉柠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才好。
夏钦州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没有去抓,也没有去握,而只是看着。
左桉柠开口了。
“我们离婚吧。”
病房里安静,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夏钦州没有动。
他依然单膝跪在床沿上,两只手撑在她身体两侧,低着头看着她。
他的姿势没有变,表情没有变,呼吸没有变。他甚至没有眨眼睛,就那样看着她,像是一尊被时间凝固了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