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桉柠看着沈昭昭的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处。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门口的保安都多看了她几眼。
然后她转过身,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她报了医院的地址。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左桉柠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行道树一棵一棵地从窗外掠过,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厢里落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在她的脸上、手上、衣服上跳跃着,像是一个个金色的、调皮的精灵。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着。
小腹里那股下坠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了。
车子在医院门口停下来。
左桉柠付了钱,下了车。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只觉得冷。那种冷像是从骨头里往外渗,是那种穿多少衣服都暖不了的冷。
她朝医院的大门走去。
左桉柠走上第一级台阶,第二级,第三级。走到第五级的时候,她的腿忽然软了。像是有人把她的骨头从身体里抽走了,只剩下皮和肉,撑不住她的重量。
她的身体往前倾。
她面前那扇玻璃门,门后面护士站的护士忙忙碌碌。那些影像在她的视野里晃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旋转。
她想伸手去抓栏杆,但她的手抬不起来了。她的身体往下坠。
就在她的膝盖快要撞上台阶的棱角的时候……一双手臂从身后箍住了她的腰。那双手臂很有力,稳稳地托住了她,把她整个人从往下坠的弧线中捞了回来。
她的后背撞上了一个温热的胸膛。那个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她的头,把她整个人拢在怀里,她才没有摔倒。
她想转过头看看是谁,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
只听到耳边传来阵阵:“左桉柠!左桉柠!左桉柠……”
是谁在叫她?
她不知道。
那些影像在视野里越晃越厉害,像是有人在不停地摇晃一个万花筒。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一条搁浅的鱼,在黑暗的浅滩里挣扎着,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尾巴,试图游回那片明亮的水域。
她听见了声音。很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血压……偏低……”
“……先住院……观察……”
“……家属来了吗……已经通知了……”
那些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台调不准频率的收音机,信号时好时坏。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柠柠。”那个声音不一样,很近,很清晰,像是就在她耳边。
左桉柠的眼皮动了一下。
光从眼皮外面渗进来,温和、柔软、暖暖的黄色,像是冬天的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的那种光。
她慢慢睁开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细的金边。她眨了一下眼睛,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开。
夏钦州坐在窗前。
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金色的光晕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心疼,有担忧,目光很沉,沉得像井,但此刻那口井的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燃烧,烧得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看见她睁开眼睛的那一瞬,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拿着纸杯的那只手猛地收紧了一下,纸杯被他捏得变了形,水从杯口溢出来,洒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而是立马站起来,走过来,俯下身看着她。
他们的脸离得很近。
左桉柠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很干,干得像是有砂纸在那里摩擦:
“……怎么了?”
夏钦州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触碰什么差点失去了的东西。他的指尖是凉的,凉得像冰。他的手指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滑到她的额头上,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晕倒了。”
那声音很低,很沉,带着一种随时会碎掉的平静。
左桉柠眨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她想起自己从出租车上下来。
“秦未辰把你带进来的。”
原来是秦未辰在医院门口捡到了她。
她的目光从夏钦州脸上移开,扫过这间病房。床头柜上放着她的包,包的拉链开着,露出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检查报告。
她的目光在那张报告上停了一瞬。
夏钦州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张报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她脸上。
左桉柠看着他的眼睛。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握住了他的手。
“钦州,我没事。”
夏钦州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她握着的那只手反过来,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眼眶红了一下。那红很短,短到只有一瞬。但左桉柠看见了。
秦未辰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上门框的声响不大,但在病房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左桉柠抬眸,看见秦未辰站在门口。
他穿着白大褂,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另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保持着推门的姿势。他的目光先落在左桉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夏钦州。
病房里的光线很好,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白色的墙壁,淡蓝色的窗帘,浅灰色的地板,床头柜上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花瓶,里面插着几枝百合,花瓣上还带着水珠,不知道是谁放的。
秦未辰走进来,走了两步,停下来。
“手术顺利吗?”他问。
他看着夏钦州,目光带着问询。
左桉柠愣住了。
她躺在病床上,身体还陷在那张柔软的病床里,被子盖到胸口,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被夏钦州握着。窗外的阳光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但她的血一下子凉了。
手术。
秦未辰说的是手术。
她的手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按在了自己的小腹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柔软的布料里。
她还没有来得及好好告别。
她的目光从秦未辰身上移开,转向夏钦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