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他看见骆天虹而阿炽那边倒下的对手,多半是捂着脖颈或心口蜷缩——都是一击便彻底失去动静的打法。
下面的人开始溃散。
有人扔了刀往暗巷里钻,却被守在那里的黑影踹回街心;有人背靠背试图结阵,很快被数倍的人潮吞没。
哭嚎和求饶声混进金属碰撞的噪音里,又被更沉重的劈砍声盖过。
杨尘转过身,不再看那片修罗场。
夜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起几缕,他伸手捋了捋,对崩牙驹说:“剩下的事,尹先生处理起来应该顺手了。”
崩牙驹点点头,目光却还黏在楼下某个正在擦刀的身影上。
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见杨尘时的情景——那时这人身边只跟着三五个弟兄,坐在茶楼角落安静喝茶,却让整条街的帮派头目那晚都没睡踏实。
“朋友。”
崩牙驹把这两个字又在心里过了一遍,这才彻底转过身。
杨尘手下那些人的身手实在过于骇人,一个对上几个也全然不见吃力。
冲在最前头的两人——骆天虹与阿炽——仿佛两柄淬过火的尖刀,笔直地楔入敌阵深处,所过之处竟无人能拦下片刻。
骆天虹出手既准且狠,阿炽的动作快得只余残影,就连站在杨尘身旁的崩牙驹目睹这般情景,脊背也不由自主地窜上一股寒意。
崩牙驹暗自琢磨,若是此刻自己对上杨尘,手下有没有人能挡得住这般攻势?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他不得不承认,杨尘麾下竟藏着这等身手的角色,而且不止一个。
早先听闻过杨尘在港岛的种种传闻,都说他手下弟兄既多且悍,其中尤以最早跟随他的骆天虹与阿炽最为突出。
此刻崩牙驹心底浮起一个清晰的念头:往后绝不可与杨尘为敌,除非握有十足把握能将他彻底压垮,否则招惹这等人物无异于自寻死路。
一旁的小廖同样面色凝重。
从前他总觉着自己这帮人已经算得上能拼善斗,可眼下见了杨尘手下那批人的架势,才明白真动起手来,他们根本讨不到半点便宜。
小廖甚至有些佩服那些胆敢同杨尘作对的人——得有多大的胆量,又得怀着多强的信心,才敢向这样一群人开战?杨尘手下那批人,简直像是专为搏命而生,每一次出手都挟着股要将人碾碎的凶悍。
杨尘侧过脸,朝崩牙驹露出个浅淡的笑。”尹先生,今晚的局面,看来已经明朗了。”
崩牙驹点了点头,嘴角同样牵起弧度。”确实明朗了。
摩罗炳那边折损过半,短时间内再也攒不起同我叫板的力气。”
“打蛇须打七寸,既然占了上风,就得一路压到底。”
杨尘的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趁他现在元气大伤,一举将他彻底按死,将来才不会有反咬一口的机会。
你现在留一线,他 ** 可未必会留一线——只要让他缓过气,他头一个要除掉的就是你。”
杨尘说这番话,自然有他的考量。
崩牙驹若能借此机会将奥门道上势力统合起来,对日后自己过来发展只有好处。
眼下两人既是合作,方才又亮过了筋肉,他相信只要崩牙驹是个明白人,就该知道与他为敌绝非明智之举。
那只会招来祸端,甚至是灭顶之灾。
崩牙驹听着,心头被这话撞了几下。
道理他何尝不懂?这行当里虽说常讲“留一线”
,可真到了你弱我强的时候,谁都不会手软。
想活下去,就得把对手踩下去,当大哥的,最忌犹豫。
崩牙驹收起笑意,目光沉沉地看向杨尘。
杨尘迎着他的视线,轻轻颔首。
崩牙驹转而望向小廖。”阿廖。”
方才那番对话,小廖一字不漏地听在耳里。
该怎么做,他心中已有数,只等崩牙驹一句话。
小廖朝崩牙驹点了点头。”驹哥,我明白。
这就打电话安排。”
“嗯。”
崩牙驹应了一声。
小廖掏出电话,接连拨了好几个号码,将指令一条条传了下去。
虽说这次带出来的人手只有一千,但他们底下的人数远不止这些。
整个团体的规模数以万计,固然不是个个都能打,但能派上用场的,也绝不在少数。
摩罗炳那边,情形也大抵如此。
电话接通后,声音那头的人迅速行动起来。
几通简短的指令传递下去,散在各处的人手开始聚集。
目标明确——摩罗炳名下的那些场所。
尽管对方在那些地方也留了些看守,但数量终究有限。
集中力量突击一处,足以撕开缺口。
这次行动的目的不是占领,而是制造裂痕。
要让那道旧伤重新崩开,渗出血来。
楼下的混战已近收尾。
摩罗炳手下那批人,能挣脱出去的不过十之一二。
余下的都倒在了这片区域。
地面被染深了一片, ** 与呼救声断断续续。
起初那股冲上头的劲头过去后,疼痛才真正苏醒。
伤口持续渗着液体,不少人因失血而意识涣散,瘫软在地。
崩牙驹这边同样付出了代价。
倒下的人数虽不及对方,却也接近半数。
之所以损伤这般重,是因为在最后关头,摩罗炳的人将突围方向选在了这边——他们判断这里的防线相对薄弱,于是所有残余力量都朝这个点涌来。
而骆天虹带着人从背后压上,刀光不断闪落。
实际上,对方近半的折损都出自骆天虹、阿炽以及他们带领的那批人手。
骆天虹与阿炽各自身上也添了新痕,布料裂开一两道口子,但两人都没多看一眼。
跟随骆天虹来的五百人中,约百余人失去了行动能力,多数是伤,休养些时日应能恢复。
崩牙驹转向杨尘,嘴角扯出弧度:“刚才,多亏杨先生那句话。”
杨尘回以浅淡的笑意:“既然是朋友,总该替朋友多想一步。”
“况且,尹先生若能将这边理顺,往后你我之间的往来也能更顺畅些,这是两利的事。”
崩牙驹笑出声来,声音在夜风里传开:“杨先生做事果然爽快。”
“等摩罗炳这次垮了,奥门这片地界上,大半的筹码流转都会归到我手里。”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杨尘脸上,“早前谈的时候我提过——从摩罗炳那儿拿到的场所,你我各半。”
杨尘摇了摇头:“流转筹码的生意我插不上手,也没有那方面的门路,都留给尹先生吧。”
“到时候挑几家他名下的娱乐场给我就行。
我只要场子,其他的仍旧归你。”
崩牙驹闻言,非但没有不悦,反倒有些意外。
摩罗炳的产业盘根错节,光娱乐场这一块就牵扯极广,更别说其他行当的收益。
杨尘开口只要几家场子,实在比他预想的要少得多。
“好,”
崩牙驹应得干脆,“到时候清点出来,一半的娱乐场归杨先生。”
杨尘微微颔首:“届时派人告诉天虹,他会安排接手。”
崩牙驹接着道:“那我们先回去布置,趁今夜就把事情做到底。”
杨尘点了下头。
“等这一切落定,”
崩牙驹补了一句,“我在酒楼设宴,不醉不散。”
杨尘再次微笑示意。
崩牙驹带着身旁几人转身离开天台。
脚步声远去后,高晋才低声开口:“尘哥,摩罗炳手下的产业不少,为什么我们只拿几家娱乐场?”
杨尘望向远处零星的灯火,声音平静:“毕竟这儿是奥门。
大的那份,总得让主人拿着。”
夜色浸透窗棂时,高晋听懂了那层未竟之言。
他不再开口,只将视线投向窗外那片被霓虹割裂的黑暗。
车轮碾过潮湿的街面。
崩牙驹侧过脸,看向身旁那张被路灯忽明忽暗扫过的面孔。”阿廖,你怎么看那边?”
小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仔细筛过:“驹哥,这是我们的地界。
老话说,再凶的过江龙,也压不住盘踞多年的蛇。”
他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可那位的分量,已经超出了这条规矩。
硬碰,我们没有活路。”
崩牙驹缓慢地点了点头。
指尖的烟在昏暗中亮起一点猩红。”是啊……难怪港岛那边,喘不过气的不是一个两个。
几个顶了天的字头,都被他拆散了骨架。”
“所以只能做朋友。”
小廖接上话头,语气里带着某种观察后的笃定,“我瞧出来了,那位是讲路数的。
你给他面子,他就给你里子。”
烟灰无声坠落。
崩牙驹吸了一口,缓缓吐出青灰色的雾。”那就把这条路走稳。
往后或许用得上。”
他转过话锋,“之前交代的事,都落定了?”
“人手已经在聚了。”
小廖答道,“天亮之前,摩罗炳的地盘会换旗。”
“他手里,专营的场子有几处?”
“明面上自己撑着的,五处。
还有六处是替别人看管,抽水吃码。”
崩牙驹将烟蒂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响。”得手之后,那五处干净的,送过去。
剩下的,我们接手。”
小廖嘴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明白了,驹哥。”
“吞下这块肉,”
崩牙驹靠向椅背,声音里混着引擎的低鸣,“往后这片滩上,我们就是最高的那座山。”
“没有你,就没有我今天。”
崩牙驹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小廖的肩膀,“这江山,有一半刻着你的名字。”
* * *
别墅深处,音乐黏腻地贴着墙壁流淌。
摩罗炳陷在沙发里,对几个钟头后的冲突毫不在意。
他确信自己不会输——那个姓崩的后生仔刚在街边讨生活时,他早已是这片地界盘根错节的巨树。
那些小打小闹,他当年连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