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位战争之龙在飞行的途中，还没有到达自己的目的地。
它的鳞甲是骨白色的，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反复碾压过后又重新拼接起来。
裂纹是战争权柄侵蚀留下的纹路，每一条都代表着一场被战争之神“记录”下来的战役。
它的双翼展开时，翼面上的薄膜在阳光下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像是被风干的羊皮纸。
它的目标是奥术铁冕的南部海岸线，那里正在爆发一场规模不小的阻击战。鳞爪骑士团正在与登陆的审判军展开拉锯式的消耗战，而它的任务是将那片战场连同守军一并焚毁。
它飞得很快，战争之神的神力在它体内燃烧，推动着它的速度不断攀升。骨白色的龙影掠过云层，在海面上投下了一道快速移动的阴影。它飞过一片群岛，飞过一片暗礁，飞过一群被吓得四散奔逃的海鸟。
然后天空忽然变亮了。
战争之龙抬头。然后一颗陨石精准地落下。
这颗陨石不像战争之神从轨道上拖下来的那颗那么庞大，它的直径大约只有几十米，但它坠落的速度比任何自然陨石都快。
陨石的外壳在大气层中燃烧殆尽，露出内部炽热的熔岩核心，橘红色的光芒在核心表面翻滚沸腾，将周围的云层都映成了晚霞的颜色。它砸在战争之龙的正上方，不偏不倚，像是一柄被天神从太空掷下的长矛。
轰然巨响被淹没在海面激起的水墙中。撞击点正下方的海水在一瞬间被气化，形成了一圈向外急速扩散的白色蒸汽环，然后海水倒灌回来，掀起数十米高的巨浪。
战争之龙被陨石带着砸穿了海面，骨白色的躯体在海水和蒸汽的混合物中翻滚着下沉，砸入下方漆黑的海底。
陨石在撞击中彻底碎裂，熔岩碎片四散飞溅，落在海水中的瞬间便冷却凝结成黑色的玄武岩碎块，在沸腾的海水中冒着密集的气泡。
海面还没恢复平静，一股新的力量便从海底喷薄而出。
在陨石落下的那一刻，在战争之龙坠入海底的那一刻，海底地壳忽然裂开了。
赤红色的熔岩从裂缝中涌出，在海水的冷却下迅速凝结成黑色的岩石，然后在下一波熔岩的推动下再次碎裂，再次凝结。
这个循环快得不可思议，像是有人在海底操控着整个地壳的脉动。
熔岩流过战争之龙的身体，将它骨白色的鳞甲裹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玄武岩外壳，将它死死压在海底。
“吼！”战争之龙在海底发出咆哮。
咆哮声穿过海水和岩石的阻隔，在海面上炸开了一道冲天的水柱。它的躯体被熔岩包裹，但它体内的战争神力在疯狂地抵抗。
骨白色的鳞甲缝隙中渗出的暗红色光芒将玄武岩外壳一层层震裂，神力加持下的肌肉在极限发力，将压在身上的岩石一块块顶开。它挣扎着从海底站起来，翅膀上的薄膜已经被熔岩烧穿了好几个大洞，但它毫不在意。
熔岩流经它的全身，在海水表面凝固为黑色岩石，并在水面上冒出大量蒸汽——远远望去，整片海域都在沸腾，白色的蒸汽柱此起彼伏，将海面变成了一片翻涌的云雾。
“是谁？！”
战争之龙的咆哮将海面上的蒸汽震散了一大片。它的暗红色眼窝四处搜寻，目光穿透蒸汽，穿透海面，穿透云层，搜索着那个敢在中途拦截它的敌人。
它的目光扫过天空，扫过海面，扫过远处被蒸汽笼罩的地平线。
它的瞳孔瞬间收缩了。一股已经数千年不曾体验过的感觉，从它灵魂深处某个尚未被完全碾碎的角落里翻涌上来，沿着脊柱一路爬上后脑勺，冷得像是被塞了一块万年寒冰。
恐惧。这股恐惧不是看到强敌时本能的心虚，不是面对死亡时生理上的颤抖，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被代代相传了数万年的、从第一头古龙破壳而出起就烙印在基因深处的敬畏。
火焰本身，元素之主，龙王天烬。
在所有的古龙之王中，天烬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最古老的那几个之一，古老到同时代的其他古龙大多已经化为化石，而他还活着。
远处，一座小山正在快速飞来。
一头翼展超过了所有现存在世古龙的庞然大物，正在以与它体型完全不相称的速度朝海面俯冲。
它的鳞甲不是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整片流动的熔岩——暗红色的基底上不断有更亮的橙红色纹路在鳞片之间蔓延、分支、交织，像是一片被缩小了无数倍的岩浆河网络。
战争之龙残存的意识在疯狂地回放着数千年前的记忆碎片。
终末之战。
那场战役的惨烈程度是古龙历史上唯一一次最大的浩劫，而天烬在那场战役中承受的伤害足以杀死任何一头古龙十次。
它的龙骨被打断了六根，心脏被一柄神器贯穿，双翼被连根撕裂——当时在战场上看到那一幕的古龙都认为天烬死定了。即便不死，也永远不可能再飞上天空。
祂不是在终末之战重伤了吗？怎么还活着？！
战争之龙的眼窝中暗红色的光疯狂闪烁，那不是战斗的渴望，而是纯粹的、无措的恐慌。
它拼命回想终末之战后天烬的去向——没有任何消息，没有出现在任何战场上，没有回应任何召唤，龙骸山脉被列为禁地，所有靠近的古龙都会被沉默地驱离。
几千年没有消息。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养伤，以为他陷入了不可逆的沉眠，以为他迟早会陨落。
没有人想到他会以这种姿态重新出现。没有人想到他的伤势——不，那不是伤势，那根本不是原来的身体。
战争之龙的瞳孔再次收缩。
没有旧伤疤，没有断裂后重新接合的痕迹，没有任何岁月磨损的印记。这具身体不是修复的，是重塑的。六道翅膀在古龙的自然生长中绝不可能出现。
那是在重塑身体时额外赋予的结构，是为了弥补旧伤还是为了增强力量，战争之龙不得而知。
但它知道一件事：能把一具已经报废了几千年的古龙躯体重新塑造成这副模样的，不是古龙的技术，不是神明的力量，不是任何一种它所能理解的存在。
天烬越来越近。它飞行的姿态与战争之龙的记忆完全不同，眼前的天烬，飞得沉默而轻盈，六道火焰翼在空中划出的轨迹没有任何刻意的威慑，只是安静地、精准地朝着海面降落。
天烬看向落在水面的战争之龙。那双燃烧着的眼睛倒映着战争之龙狼狈的身影。
骨白色的鳞甲上覆盖着冷却的黑色玄武岩硬壳，被神力加持的肌肉还在本能地做着战斗准备，但那双暗红色的眼窝深处已经失去了战斗的底气。
这是一头被战争之神收编的古龙，曾经也许有过自己的荣耀，有过自己的名字，有过属于自己的领地和敬畏它的凡人。
但现在它什么都没有了——没有名字，没有意志，没有选择，只是战争之神手中一把会飞的武器。
一股悲伤涌现。
高傲的古龙也成为了他人的坐骑了吗。这个念头在天烬的脑海中浮现，然后它几乎在同时意识到这句话也可以指向自己。
呵，我貌似不能这样说对方。
那头战争之龙是被战争之神的权柄硬生生碾碎了意志，强行灌注神力改造成现在这副模样的。它是被奴役的，被迫的，没有选择的。而自己呢？在祂心中，为了延续红龙这个种族，祂也是将自己“卖”给了霞。
霞从未以主人自居，从未对天烬下达过任何带有侮辱性质的命令，但祂心中还是迈不过这道坎。
数万年的尊严不是几个月的礼貌就能抚平的，古龙之王的骄傲不是被人尊重就能消解的。
你是火元素之王，还是霞的契约龙？
前者是祂的过去，后者是祂的现在。祂无法改变过去，但至少可以选择如何面对现在。
罢了，古龙的时代已经结束。
天烬一边想着，一边将目光从战争之龙身上移开，转向更远处那片被蒸汽笼罩的、已经被陨石砸过一次的海面。
在海底，在水下数千米的深处，在肉眼看不见的岩层裂隙中，地幔的岩浆正在回应祂的召唤。
地核，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热源。
祂控制水下的火山加速喷发，岩浆从海底裂隙中涌出的速度骤然加快，在海水中形成了一道道赤红色的火柱，远远望去像是海底有无数条火龙在同时苏醒。
同时，在大气层之外，在这颗星球的轨道上，还有数十颗陨石正在按照祂的意志调整着运行轨迹。
五位战争之龙，每一个都有属于自己的终点。
傲慢，背叛，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祂微微收紧了六道火焰翼，身体微微下沉，然后朝着那头还在挣扎的战争之龙俯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