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石穿过大气层之后瞬间开始摩擦燃烧。
那不是一颗完整的岩石——它太大了，大到当它进入大气层的那一刻，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暗红色。
空气在它的前方被压缩成炽热的等离子体，温度在一瞬间飙升到足以熔化钢铁的程度。红色的岩石表面开始剥离，像是被剥开的橘子皮，一片片碎裂的石壳在高温中化为燃烧的碎片，拖着一道道蓝色的尾迹向四面八方飞溅。
那些蓝色尾迹在夜空中拉出的光弧，从地面上仰望，如同流星雨倒着下——不是从天空落下，而是从一颗正在坠落的血色太阳中喷涌而出。
地面上，无数人抬头看到了这一幕。
希诺第三防线的了望塔上，希诺九世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杯底磕在窗台上发出一声脆响。
朗玛王宫的指挥厅里，诺维斯的手指在沙盘边缘收紧了，指节发白。
浮影城的甲板边缘，刚刚被搜救上来的难民们忘记了哭泣，呆呆地望着头顶那片正在燃烧的天空。
红雾深处，伊瑟拉刚将一只血兽的头颅从躯干上撕下来，便感受到了那股从天而降的压迫感，她抬起头，金色的瞳孔穿透红雾，穿透云层，看到了那颗正在坠落的星辰。
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颗陨石将直接砸向大地、将某片大陆从地图上永远抹去的时候，陨石裂开了。
它还没有完全坠落，还在半空中，还在大气层的摩擦中熊熊燃烧，就那样毫无征兆地裂成了五块。五块不规则的碎片从主体上分离，每一块都拖着自己的蓝色尾迹，朝着五个不同的方向飞去。
诶？为什么石头会飞？
这个问题同时在无数个观测者的脑海中闪过。陨石碎裂后会因为空气阻力和初始角动量的差异而分散，这是基本的物理学常识。
但这些碎片的飞行轨迹不对——它们不是在坠落，它们是在飞行。
它们在调整方向，在主动选择落点，在用某种超越了物理法则的力量对抗重力和惯性。岩石的外壳在持续的摩擦中继续剥离，碎片一层层脱落，露出了藏在石头里面的东西。
那不是矿石，不是陨铁，不是任何一颗正常陨石内部应该有的结构。
那是鳞片。
当五块“岩石”的表面完全剥离，古龙的身躯展现了出来。
五头古龙。五头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数千年、只存在于古老传说和泛黄典籍中的远古生物，此刻正展开它们的双翼，在大气层的余热中滑翔。
最小的一头翼展也超过了百米，最大的一头翼展接近两百米。它们的鳞甲颜色各异，有暗红色的，有铁灰色的，有骨白色的，还有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绿色的鳞片，鳞片边缘泛着铜锈般的光泽。
它们的眼睛也都不是正常古龙的竖瞳，而是统一的、浑浊的暗红色。
那是被战争权柄侵蚀过的印记，是意志被碾碎后重新灌入服从指令的标记。
但它们不是普通的古龙。如果它们只是五头普通的古龙，那或许伊瑟拉或者霞就可以解决。
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单独面对一头古龙，都有胜算。
但战争之神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祂不会把普通的古龙当作底牌来用。
这五头古龙的意志已经屈服于战争之神，它们的身体获得了神力的加持，它们的力量层级因为战争权柄的直接灌注而被拔高到了一个完全不属于它们原本层次的级别——龙王级别。
五头古龙之王级别的战争古龙，同时在天空中展开了它们的双翼。
希诺第三防线，战争审判军的进化被减缓了，但国王这边的资源也在被不断消耗。连续数日的炮火对轰已经将防线的魔导炮塔从十二座打到了六座，战争法师团的魔力储备降到了警戒线以下，机械骑兵的蒸汽核心磨损率已经超过了七成。
佩罗诺亚的士兵们已经撑了太久，他们不是在靠体力战斗，而是在靠意志力硬撑。
而就在这片被硝烟染成灰色的平原上，天空突然暗了下来。一片巨大的阴影从云层中降下，遮住了正午的太阳。
士兵们抬起头，他们看到了那头龙。
一头战争之龙正朝这条最难啃的战线飞了过来。它的鳞甲是铁灰色的，翼展接近一百五十米，双翼的边缘处挂着尚未完全剥离的陨石外壳碎片，那些碎片在气流中叮当作响。
它飞行的姿态不像天烬那样沉稳威严，也不像阿斯托里安那样狂野暴躁，而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的、冰冷的、如同机械般精准的飞行轨迹。
古龙飞向第三防线，然后它的口中开始凝聚火球。
了望塔上，希诺九世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没有下令撤退——不是因为他不珍惜士兵的生命，而是因为在这个距离上，面对这种级别的攻击，撤退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只是在心里默数：一、二、三——
嘭！
红黑色的巨龙身影直接从侧面撞了过来。
两头翼展超过百米的庞然大物在空中相撞，产生的冲击波在地面上炸开了一个直径百米的圆形凹陷，凹陷边缘处的泥土和碎石被气浪掀起，形成了一圈向外的土墙。
撞击的巨响在两秒钟后才传到了望塔，所有玻璃窗同时碎裂，希诺九世被震得后退了一步，后脑勺撞在墙上，但他连捂都没捂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天空中那两头缠斗在一起的巨兽。
“叛徒！”
阿斯托里安怒吼着。
带着熔岩与硫磺气味的咆哮，震得战争之龙口中的火球在最后一刻偏了方向，斜斜地射向了第三防线左侧的无人荒地。
火球落地，升起了一朵小型的蘑菇云，将数百米外的荒地点成了一片火海。
但火海距离防线还有一段距离，守军的阵地上只有一阵灼热的气浪扫过，没有被直接击中。
阿斯托里安没有给对手任何调整的机会。
它的巨大爪子直接扣住了战争之龙的头颅，指甲嵌入对方眼眶周围的鳞甲缝隙中，将那铁灰色的鳞片一片片掀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血肉。
它的另一只前爪踩在战争之龙的胸腹部，后爪深深嵌入地面，翼展完全展开，以自身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压制网，将战争之龙的整个上半身死死压在地面上。
战争之龙的身体在地面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从撞击点一直延伸到数百米外，沟壑两侧的泥土被推成了两排土丘，土丘上散落着被撞断的树木和被碾碎的岩石碎片。
暴虐之龙，是与精灵战争末期出现的新星。
阿斯托里安是在战争年代破壳而出的怪物。他没有经历过古龙的黄金时代，没有享受过被凡人膜拜的荣光，他的整个成长过程都是在战场上的硝烟和血火中度过的。
当他成年，当他展开双翼，当他证明了自己的力量足以与任何一位龙王正面抗衡的时候，龙王之位已经没有空缺了。
几位龙王各安其位，没有人会为一个后起之秀让出位置。于是阿斯托里安没有成为龙王。他给自己取了一个名字——暴虐。
不是龙王，胜似龙王。
在伊格尼乌斯陨落后，龙王之王的位置空了出来，那是古龙历史上最大的王位空缺，足以引发一场持续不少时间的王位争夺战。
但阿斯托里安没有去争。
他退出战场，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然后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沉默的、只有他自己知道目的的狩猎。
他猎杀那些不臣服于龙王之王的叛徒，猎杀那些在战争中背叛同族的堕落者，猎杀那些被古龙们视为耻辱的存在。
他从不为任何人战斗，从不参与任何阵营，他出手只有一个标准——对方是不是叛徒。
所以他的出手没有任何理由。
他不为希诺九世战斗，不为佩罗诺亚战斗，不为霞或者艾欧尼克斯或者任何一位神明战斗。
他只是在看到这五头战争之龙的那一刻，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这些战争之龙不是战士，不是敌人，甚至不是生物。
它们是叛徒——背叛了古龙的血脉，背叛了龙族的骄傲，屈服于神明的意志，将属于龙的力量跪着献给了战争本身。而他，暴虐之龙阿斯托里安，专门猎杀叛徒。
“阿斯托里安！你这个疯子！”
那头战争之龙显然认出了这位臭名昭着的古龙。在被战争权柄侵蚀之后，它残余的意识已经所剩无几，但看到阿斯托里安的那双琥珀色竖瞳时，那股深埋在灵魂深处的恐惧还是不可抑制地涌了上来。
战争之龙的内心开始有一些恐慌，那是超出战争权柄控制范围的、本能的恐惧。
但战争带给他的勇气让他不再畏惧。战争权柄在他体内燃烧，暗红色的光从它的鳞甲缝隙中渗出，将铁灰色的鳞片染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它的肌肉在神力加持下急剧膨胀，原本被阿斯托里安死死压住的躯体开始一寸寸地往上顶。
吼！
战争之龙猛地发力，将阿斯托里安给推开。
暴虐之龙的前爪在对方脸上撕下了一大块血肉，但也被这股爆发力震得后退了两步，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一个数米深的脚印。
战争之龙重新站了起来，它的半边脸被阿斯托里安的爪子撕得血肉模糊，暗红色的血液顺着下颌淌到地面上，每一滴都在泥土上烧出一个小坑。
但它没有倒下，它的眼中燃烧着暗红色的光，口中凝聚的火球已经对准了阿斯托里安的胸口。
阿斯托里安看着它，琥珀色的竖瞳中没有任何波动。
猎杀，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