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猿山以北,越过刑天镇守的那座无名孤峰和连绵万里的原始森林,有一片新纪元自行演化出的丘陵地带。丘陵不高,山坡上覆盖着齐腰深的野草和零星的灌木丛,几条清澈见底的小溪从山间蜿蜒流过,汇入山脚下一片不大的湖泊。湖泊边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几十间用木头和泥巴搭建的简陋房屋,围绕着村口一棵巨大的古榕树排成两圈。榕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树冠遮天蔽日,垂下无数条气根在风中轻轻飘荡。村民们在新纪元的蛮荒中学会了用火、打磨石器、结绳记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生活得平静而安详。
小镇唯一的铁匠铺就开在榕树下。铁匠是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被炉火烤得泛红,粗壮的右臂抡着一柄大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块被烧得通红的铁块。铁锤每一次落下,炉灶里的火焰就跟着跳动一下,溅起的火星落在老铁匠花白的胡须上,他连擦都懒得擦。镇上的人只知道这位老铁匠手艺极好,打出来的犁头比隔壁镇子的锋利三倍,打出来的柴刀能一刀劈开碗口粗的硬木。偶尔有从远方来的行商在铁匠铺门口驻足,他们也不敢相信,一个窝在小镇上打铁的老头,身上竟隐隐散发着某种古老而厚重的气息。
张道陵在这个小镇已经住了很久。从他苏醒之后第一次走到这片丘陵地带起,这棵榕树和这片湖泊就是他最喜欢的歇脚处。他去过昆仑山,昆仑山的禁制阵台已经重新激活;他去过落狐谷,落狐谷的祖树根系仍然完好地镇压着历代九尾狐先祖的精血;他去过灵山遗迹,灵山的万佛大阵阵心仍在顽强运转。他去过很多地方,最后却选择了这个没有任何修行者、没有任何灵力波动、只有几十户凡人聚居的无名小镇,架起铁匠炉,拿起铁锤,做了个打铁的。
铺子外头偶尔会有几个孩子趴在门口看他打铁。他从来不发火,只是偶尔停下手里的活计,用搭在肩上的粗布巾擦一把汗,然后从炉灶旁边摸出几块用野蜂蜜裹的干果递给那些孩子。孩子们不怕他,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跟镇上的任何一个老人没有区别。
但今天趴在门口的孩子们多了一个人。祝融蹲在铁匠铺门口,把他那两丈高的魁梧身躯缩得像一座小山。他上次来还是一万多年前——刚苏醒不久,在中原地带循着旧纪元祖巫的气息四处游荡,路过这片丘陵时恰好听到铁锤敲打的节奏。那节奏里有一种只有他和共工才听得懂的韵律,是十二祖巫中土神后土独有的地脉共鸣。他循着锤声找到榕树下,看到这个打铁的老头时愣了很久,然后回去把共工也叫了过来。此刻他正蹲在那里,一双金红色的竖瞳直直地盯着老铁匠手里的铁锤,等老铁匠打完手里这块铁才开口:“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到哪都不忘打铁。当年你在不周山脚下打的那些犁头,巫族用了几万年都没坏。共工想找你喝酒,又不好意思自己来。”
老铁匠停下手里的铁锤,把烧红的铁块夹回炉灶里,用围裙擦了擦手。他的面容看上去不过五旬出头,须发却已全白了,根根如银丝般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抬头看了祝融一眼,又低头从炉灶旁边摸出一个用陶土封口的酒坛放在铁砧上,说这是他在这镇上自己酿的米酒,比洪荒时期的酒淡得多,但镇上的人都说好喝。让共工想喝酒就自己来,别每次都托人传话。
祝融从腰间摸出一个比正常酒壶大两倍的陶罐放在铁砧旁边:“这是共工让我带给你的。他自己不敢来。他说怕你骂他。”
老铁匠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看了祝融一眼。他放下铁锤,用围裙擦干净手上的铁屑,然后接过陶罐,拍开封口,一股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酒香从罐口冲出来,弥漫了整个铁匠铺。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他自己来。我什么时候骂过他。”
祝融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草屑,说道:“他现在就在村口。蹲在那棵老槐树下面,死活不肯进来。你要是再不叫他,他能蹲到明天天亮。”
老铁匠没说话,只是把陶罐往铁砧上一放,拿起铁锤继续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祝融看着炉灶里跳动的火焰和金红色的锤痕交相映照,转身朝村口走去。
村口的老槐树下,共工蹲在一块被磨得光滑的石头上。他把魁梧的身躯缩成一团,一双纯黑的眼睛死死盯着铁匠铺的方向。他看到祝融从铁匠铺里出来,大步朝他走来,在他面前站定,用一种极其罕见的、带着一丝笑意的语气对他说道:“他说让你自己来。他什么时候骂过你。进去吧,别蹲了。”
共工沉默了片刻,从石头上缓缓站起身来。他的喉咙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然后迈开脚步,朝榕树下那间铁匠铺走去。祝融站在老槐树下看着共工的背影消失在铁匠铺门口,没有跟进去。他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比他当年更复杂——共工撞断天柱引发三界浩劫,后土在浩劫中耗尽力量修复大地崩裂的脉络,沉睡了无数年才在新纪元苏醒。这份愧疚压了共工太久。他抬头看着榕树下忽明忽暗的铁匠炉火,金红色的竖瞳里闪过极其复杂的光芒——有欣慰,有感慨,还有一种只有做哥哥的人才懂的牵挂。
铁匠铺里,老铁匠——后土,放下了手里的铁锤。他转头看着站在门口那个比自己魁梧了数倍的蓝色身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弯腰从铁砧下面摸出另一个陶土酒坛,拍开封口,放在铁砧旁边的矮桌上,朝共工推了过去。共工接过酒坛,在矮桌对面那张小得几乎塞不下他的木凳上坐下,仰头灌了一大口。米酒很淡,比起他在东海海底吞过的弱水来简直是清水。但他却觉得这是苏醒以来喝过最烈的酒。
后土重新拿起铁锤,叮叮当当地敲打铁砧上那块还没成型的铁块。他一边打铁一边用极其平淡的语调说道,听说极西荒漠那边的边界线守住了,天穹之眼暂时退了,姬长发和宋文山在那边布了新的结界,但封印边缘的土地被黑树侵蚀之后一直没能完全复原。他是土神,修复大地这种事他在洪荒时期干了无数遍,旧纪元塌过的地脉他都能补上,更不用说几片被魔气浸过的荒漠。他这块铁打完就去。共工端着酒坛的手指极其细微地收紧了一下,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