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皇太一住进神猿山的消息,不到半天就传遍了整座山。老猿王把他安排在后山一处独立的石殿里。说是石殿,其实就是几块天然的巨大青石被祝融用混沌之火烧熔了边缘之后拼在一起形成的半开放式洞府,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张被共工用弱水冲刷得光滑如镜的石床和几张石凳。洞府正上方是神猿山最高处那片裸露的青石崖壁,站在洞口能看到整片大荒的云海在脚下翻涌。东皇太一对住处没什么要求,只是看了一眼那片云海,说了句“比旧纪元的天庭清静”,便将素白长袍的下摆一提,盘膝坐在石床上开始闭目养神。
但他只清静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祝融和共工并肩出现在洞口时,整座后山都跟着震颤了一下——不是地震,是三位洪荒顶尖存在的帝境气息在近距离内互相感应时产生的法则共鸣。东皇太一睁开眼,淡金色的帝俊金瞳和祝融金红色的竖瞳、共工纯黑的弱水之瞳在半空中碰撞在一起,三道目光交汇处炸开了一圈极细极密的法则火花,把洞府门口那棵刚抽出新枝的老松树电得针叶根根倒竖。
“东皇,新纪元都开始了,你还穿着这件白袍子。当年在洪荒,你这件袍子被冥河老祖的血海溅了三个窟窿,还是我用混沌之火烧熔了昆仑山的火玉给你补上的。”祝融的语气依旧是那种平静而深沉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让站在洞府外偷听的司晨差点把嘴里的菩提子喷出来——堂堂上古妖皇,袍子破了还要找火神补?
东皇太一没有站起来,只是嘴角极其细微地弯了一下:“那三个窟窿是你自己烧出来的。你跟共工在我天庭门口打架,混沌之火和弱水把我的南天门都炸塌了半边,袍子上的窟窿是被你的火星溅的。你补的也不是火玉,是昆仑山脚下随便捡的几块碎石,染了色糊弄我。那几块碎石在倾覆之前就碎了,本皇正愁没人赔。”
共工在旁边冷哼了一声,那双纯黑的眼睛里难得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那南天门是我炸的。祝融的火先燎了我的弱水,弱水炸开之后收不住,把你南天门冲塌了。你记错了,不是炸塌半边,是整座门都被弱水卷进天河里了。后来你在天庭废墟上重建了一座,比原来那座矮了至少三丈。”
“那是因为你们把我的工匠都吓跑了。”东皇太一终于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和祝融共工面对面站着。三人之间的旧账在洪荒时期就数都数不清——祝融和共工在不周山大战撞断了天柱,东皇太一的天庭就在不周山正上方,天柱一断整个天庭都塌了大半。那场浩劫的直接受害者除了凡间生灵,还有这位被殃及池鱼的妖皇。但三人此刻的语调却不像是在翻旧账,反而像是几个老战友在回忆当年一起打过的烂仗。
战天扛着裂天斧站在洞府外面的山道上,远远看着三位洪荒大佬你一句我一句地互相揭短,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他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司晨,压低声音说道:“他们在洪荒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这么聊天?我怎么听着像咱们在神猿山顶喝酒吹牛一样。”司晨也正啃着菩提子听得津津有味,回道:“人家是炸南天门级别的吹牛,咱们是劈凌霄宝殿级别的吹牛——差着档次呢。”
东皇太一显然听到了战天和司晨的对话。他转头看了战天一眼,目光在战天肩头那柄裂天斧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开口问道:“你就是紫瞳牛魔王这一代的传人?当年你祖上在洪荒和本皇打过三场。第一场平手,第二场他赢了半招,第三场本皇赢了半招。本皇跟他约了第四场,他说要回去给儿子过满月,改天再打。后来倾覆就来了。你回去问问他——他还欠本皇一场架。”战天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张角正从山下走上来。他把那把被胡天阳用混沌之气修补过的旧剑挂在腰间,灰布道袍的袖口依旧卷在手肘上,步履沉稳地走到东皇太一面前,拱手行了一个旧纪元天庭战斗部标准的军礼,语气不卑不亢:“旧纪元天庭战斗部统帅张角,见过东皇陛下。末将在旧纪元曾是陛下的旧部,后来天帝继位,末将留任。倾覆前解散了战斗部,现已加入神猿山。”张角不卑不亢地回应。
东皇太一伸手虚扶了一下张角的手腕。他端详着面前这个穿灰布道袍、草鞋露趾、虎口布满老茧的旧将,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让张角喉头发紧的话:“战斗部还在。你现在是神猿山的人了,但你的战斗部还在。本皇来的路上感应到了几股旧纪元战斗部的气息,正在往这边赶。应该是你当年那些旧部。”
张角的瞳孔猛地一缩。他转身朝山下望去,神猿山蜿蜒的山道上,十几个裹着粗麻斗篷的身影正顶着山风一步步走上来。他们的斗篷下摆被风吹开时露出腰间和旧统领一模一样的旧剑,那些剑上的豁口和锈迹都和倾覆前一样。走在最前面的壮汉抬头望向山道上方,隔着数百丈的距离和张角的目光撞在一起。他停下脚步,拉下兜帽,露出一张张角再熟悉不过的面孔——方脸阔眉,浓髯如戟,左脸颊上那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的旧伤在晨光中微微泛红。那是当年在北天门一战中替张角挡了一道法则碎片留下的疤。壮汉单膝跪地,身后十几个旧部同时跪倒,动作整齐划一,那是旧纪元天庭战斗部独有的军礼。
“大贤良师,末将夏侯恩,率战斗部旧部十七人归队。”壮汉的声音沙哑而洪亮,在山道上回荡了好几圈。张角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然后弯腰伸手将夏侯恩从地上扶起来,转头对东皇太一说了两个字:“归队。”东皇太一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重新转身走回洞府,继续和祝融共工聊那些洪荒旧事去了。
与此同时,后山深处的黑石平台上,刑天正坐在平台边缘,用一块磨石慢慢地磨他那把坑坑洼洼的旧刀。东皇太一的气息从后山洞府扩散到他这里时,他的手腕极其细微地顿了一下,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响起来。胡天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盘膝坐在黑石平台的另一侧。刑天没有抬头,只是手上的磨刀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磨石推过刀刃的节奏和他开口时的语调一样沉:“他来了。”
“来了。祝融和共工在跟他叙旧,张角的战斗部刚归队。你想什么时候去见他都可以。那把新斧头还没开刃,战天说要给你淬最后一遍火,你晚几天再找他打架。”胡天阳的语气很平淡。刑天把磨石放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把新斧头。战天给他打的斧头用的是蛮牛族祖传的陨铁淬火法,司晨用涅盘之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把斧刃烧出暗紫色的蛮牛纹路。这把斧头比他原来的干戚轻了不少,但握在手里的分量感还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旧刀插回腰间,拿起新斧头在手里转了半圈:“等斧头开刃。开了刃,我去见他。我欠他一场架。”
胡天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刑天说的“欠一场架”和东皇太一说的“欠一场架”是同一场架——洪荒时期刑天和帝俊争夺神位,刑天战败被斩下头颅。那场架是刑天这辈子唯一一次输,也是东皇太一这辈子唯一一次对同族下杀手。这两个人之间的恩怨不是用语言能化解的,只能在战场上重新打过一场才能把心结打开。但现在刑天说等斧头开刃,说明他已不再是只凭本能行事的无头战神,而是学会了先磨刀再打架。这份改变大概是在极西荒漠那一战中,和战天并肩扛了七天七夜之后慢慢沉淀下来的。
陆压道人从洞府方向沿着山道慢悠悠地踱过来,手里还端着那壶从老道茶园里顺来的新茶。他走到黑石平台上,一屁股坐在刑天和胡天阳中间那块石头上,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刑天磨刀,然后忽然开口说道:“刚才东皇跟本道说,他感应到还有一位远古大神的气息在神猿山附近出现过。不是孔宣,不是冥河,是张道陵。那个老牛鼻子在旧纪元创了天师道,后来在倾覆前把道统封在了一座山里,本人不知道躲到哪去了。东皇说他路过那片山的时候,感应到封存的道统还在,但人不见了。”
“张道陵。”胡天阳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天师道在旧纪元的地位极其特殊,其道统几乎遍布旧纪元人族的每一个角落。张道陵本人不参与任何势力纷争,但他的天师府旧部遍布三界。如果张道陵在新纪元苏醒,并且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道统封存地,那意味着人族修行者在旧纪元三大势力之外又多了一个能独当一面的领袖人物。
胡天阳把目光从刑天的斧头上收回来,投向了山下那片苍茫的大荒云海。东皇太一住进神猿山,张角的战斗部归队,刑天和东皇的旧怨即将当面算清,再加上张道陵的行踪出现在神猿山附近——这些洪荒时代的故人正在以比预想中更快的速度朝这里汇聚。陆压道人把茶杯搁在石台上,也眯着眼睛望向了和胡天阳同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