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道告示,犹如一柄无形的诛心之剑,彻底斩断了司马氏在温县的根基。直到天明之后,温县那些平日里被司马家压榨得喘不过气的大户人家,看着那片焦黑的废墟,纷纷派出了家中的子侄,带着粮草、推着独轮车,甚至牵着家里的壮丁,疯狂地赶赴南岸的汉军大营,表示愿纳粮出丁,死心塌地归顺大汉。
这,正是刘禅要的政治碾压。
然而,大势的碾压,终究会逼出困兽最后的疯狂。
次日清晨,魏延率领三千轻骑沿着来时的隐秘小路回撤。当大军行至距离洛阳北门不足三十里的一处荒野口时,前方的斥候突然发出了急促的示警鸣镝。
“将军,前方发现大批人群!不是军队,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难民!”斥候满头大汗地奔回。
魏延眉头一皱,策马登上高处。
只见风雪交加的官道上,一支足有数万人的庞大难民队伍,正相互搀扶着,哭爹喊娘地从洛阳方向逃难而出。人群中多是老弱妇孺,几乎看不到一个青壮年男子。
魏延一挥手,几名白毦兵冲下高坡,拦住了队伍最前面的一群人。
领头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破旧魏军皮甲罩衫的老妇人,她怀里还死死抱着一个冻得发紫的婴儿。见到汉军的黑甲,那妇人不仅没有逃,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天雪地里,嚎啕大哭起来。
“军爷……汉军爷爷!救命啊!”老妇人哭得撕心裂肺,“老身是温县人……老身的当家的,是温县司马老宅守粮仓的老卒啊!”
魏延策马上前,眼神微动:“你既然是司马家的人,为何要逃?”
“不逃……不逃就得绝后啊!”老妇人捶打着冻僵的地面,声音凄厉得让人揪心,“今儿一早,司马将军……那个独眼的司马师,在洛阳城里贴出了满大街的告示!他说……他说你们蜀军昨夜在温县屠了城!杀了十万人!把司马家的祖坟都给刨了!”
老妇人抹了一把眼泪,眼神中透着无尽的恐惧与绝望:“告示上说,大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司马家要征召洛阳全城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发给长矛,全部赶上城墙守城!敢有不从者……敢有藏匿男丁者,全部以通敌论处,就地格杀,满门抄斩啊!”
此言一出,魏延身后的汉军将领们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魏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仰起头,发出三声震耳欲聋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司马懿这老贼,真是个千年不遇的极品!祖坟被老子烧成了灰,他不仅不发丧,居然还能拿来当激起全城仇恨、强行征兵的借口!”
但仅仅是笑了三声,魏延脸上的狂放便瞬间收敛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比这漫天风雪还要凝重、还要冰冷的杀机。
他死死握住手中的刀柄,骨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身为大汉上将,魏延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洛阳城里原本只有八万禁军。但如果司马懿真的丧心病狂到将全城所有十六岁以上的男丁全部强征上城头,那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洛阳城上将会多出十几万,甚至二十万的平民!
大汉的火炮再猛,玄武战车再犀利,当五日后总攻的号角吹响时,他们面对的将不再是结阵的魏军死士,而是一道由数十万被谎言与刀剑裹挟的百姓,用血肉之躯筑起的万里长城。
司马懿这是在赌。
他赌大汉天子刘禅口口声声说的“仁义”,不敢对着数十万大魏的无辜百姓开炮。
“疯狗……这就是一条彻底不要命的疯狗……”
魏延看着漫山遍野哭嚎的老弱妇孺,缓缓抬起头,望向南方洛阳那灰蒙蒙的城廓,牙齿咬得格格作响。
“传我将令,全军不惜马力,火速赶回荥阳大营!”
这场仗,已经从单纯的军事碾压,变成了一场试探人性和底线的无间地狱。大汉的刀,终究要面临最残酷的抉择。
建兴九年十一月初七,洛阳城外。
冬日的阳光没有一丝温度,冷得仿佛能把人的目光都冻结。
大汉的三路大军,终于在这座百年雄城的城下完成了最后的铁壁合围。东门,大汉天子刘禅的玄色龙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南门,魏延的一万铁鹰锐士犹如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汪洋;西门,吴懿与王平率领的无当飞军死死锁住了通往邙山的最后通道。
三门之上,巨大的汉字大纛同时竖起,遮天蔽日。
“火炮就位!”
“战车列阵——!”
伴随着各营将官声嘶力竭的怒吼,三十门褪去炮衣的青铜火炮在洛阳城外的高地上架设完毕,黑洞洞的炮口,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死死对准了洛阳那高耸的青砖城墙。五十辆浑身包裹着厚重玄铁装甲的玄武战车在阵前一字排开,履带碾压着冻土,发出“咔咔”的恐怖摩擦声。
兵临城下。
洛阳九门紧闭,城墙上死寂一片,就连平日里盘旋的飞鸟,今日也不敢在城头多做半分停留。
而此时的大将军府内,气氛却犹如一口即将炸裂的高压锅。
司马懿刚刚从城头观阵归来,他的脸色比外面的冻土还要铁青。一进大堂,他连披风都没脱,便将那双布满血丝的阴鸷老眼扫向满堂战战兢兢的魏军将领。
“大汉天子的炮管子都已经怼到老夫的脸上了,你们还在这里哆嗦?!”司马懿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铜鼎,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大儿子司马师,一字一顿地下达了两道让所有人都毛骨悚然的军令:
“第一,立刻传令全城禁军,挨家挨户去给老夫搜!洛阳城里,凡是十六岁以上的男丁,不管是拿锄头的还是拿菜刀的,全给老夫押上城墙去守城!谁敢藏匿不从,全家下狱!敢有反抗者,就地格杀,满门抄斩!”
此言一出,堂下的几名老将脸色惨白。
“大将军……这……这可是要激起民变的啊!”一名老将浑身发抖地劝阻,“洛阳百姓无辜,若拿他们填城……”
“闭嘴!”司马懿猛地拔出佩剑,直接架在那老将的脖子上,眼神中透着极致的疯狂,“大魏都没了,老夫还要这洛阳的民心有何用?!他们吃着大魏的粮,到了这个时候,就得给大魏死!”
司马懿猛地收回剑,咬牙切齿地咆哮出第二道命令:“第二!带人去皇宫!把内库里所有的珠宝、锦缎、金银,一两不剩地全给老夫搬出来!搬到南营和西营去,当着所有禁军将士的面,全部给他们分了!”
“告诉他们!蜀军破城,必然要为温县被烧的祖坟复仇,到时候洛阳城里必将鸡犬不留,被屠个干干净净!”司马懿惨烈地大笑起来,笑声如夜枭般刺耳,“城在人在,城破人亡!拿钱买命,大魏能不能撑过这一关,全靠他们手里的刀!”
两道军令犹如索命的阎罗贴,瞬间飞遍了洛阳城。
不到一个时辰,震天的哭喊声彻底撕裂了洛阳的死寂。全副武装的禁军如狼似虎地踹开百姓的家门,将一个个瑟瑟发抖的少年、汉子生生从妻儿老小的怀里硬拖出来。
“娘——!”
“别抓我当家的!求求军爷了——”
街道上,鲜血与泪水混在雪地里。成千上万手无寸铁的洛阳百姓,被迫扛着削尖的木棍、破烂的锄头,像驱赶牲口一样被赶上了洛阳那高高的城头。
城外东门阵前。
刘禅骑在战马上,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眉头逐渐拧成了一个死结。
镜头里,原本应该站满魏军精锐的垛口处,此刻密密麻麻挤满的,全都是衣衫褴褛、面带惊恐的洛阳百姓。有些少年甚至还在城垛后瑟瑟发抖,连手里的木棍都握不稳。
“陛下,火炮已经装填完毕,是否开炮?!”赵广忍着后背的剧痛,策马上前请命。
“停!”刘禅猛地放下望远镜,抬手打出一个极其坚决的手势,“火炮全部退后十步!不准开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