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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气若游丝,如果不仔细听,甚至会被地牢里的滴水声盖过去。

陈恪心头猛地一跳,举起火折子快步走到隔壁牢房门前。火光探入黑暗,照亮了角落里的一团黑影。

那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被死死绑在一个木十字架上,身上倒没有明显的鞭痕,但当火光照亮他的双手时,连久经沙场的白毦兵都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者的十根手指血肉模糊,所有的指甲,已经被人生生拔了个干干净净!

陈恪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猛地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栏杆,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彻底破了音。

“忠……忠叔?!”

那老者艰难地抬起头,散乱的白发下,露出一张布满血污与皱纹的脸。

他正是司马氏温县老宅的大管事,司马防当年的贴身旧仆——司马忠!他更是大汉军队之前得到的暗渠完整路线图的知情者,以及……前几日冒死给刘禅送去曹叡襁褓的那个独臂老者的亲弟弟!

那日独臂老者送完襁褓后,便消失在风雪中。谁能想到,他的亲弟弟,竟然被司马懿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折磨,扔在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牢最深处!外墙上那句“救兵由此入”,必定是他被拖进来前,用满是鲜血的断甲生生挠出来的!

司马忠那双已经快要涣散的眼睛,在看清陈恪面容的那一刻,猛地爆发出了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光芒。

老泪,瞬间冲刷开脸上的血污,纵横交错。

“陈恪……真的是你……大汉的军爷,进来了……”司马忠的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拉箱声,每一口呼吸都伴随着浓血的翻涌。

赵广一刀劈开门锁冲了进去,正要砍断绑着他的绳索,却被司马忠用那双没有指甲的血手死死抓住了甲叶。

“别……别白费力气了……”司马忠的嘴角涌出大量黑血,他死死拽着赵广,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与悲绝,“我被灌了绝肠毒……活不了了。听着!听着!”

赵广反手握住他冰冷的手腕:“老人家,你慢慢说!”

“贾公(贾诩)……贾公让我哥送去那个襁褓的时候……还有一句话……”司马忠大口大口地呕着血,双眼死死盯着赵广,仿佛要把这句话直接刻进他的灵魂里,“洛阳皇宫……含章殿……密室下层。那里,除了大魏的传国玉玺……还有……”

司马忠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十指深深扣进赵广的战甲缝隙中,指尖的烂肉模糊一片。

“还有曹叡的……曹叡的一封……真正的逊位密旨!”

赵广和陈恪犹如被天雷击中,大脑轰然炸响。

逊位密旨?!

“上面……上面清清楚楚地写了……司马懿叛乱的时间、调兵的地点、以及……参与谋逆的门阀人员名单……”司马忠的眼中流下两行血泪,嘴角却勾起了一个无比诡异的惨笑,“那是贾公……硬生生逼着曹叡写的!曹叡写完那份旨意后……便气急攻心,吐血加重……活不长了……”

轰!

赵广只觉得头皮发麻。贾诩!又是贾诩!

那个已经被烧成焦炭的老毒物,竟然在死前,在皇宫深处埋下了一颗足以将司马家乃至整个依附于司马家的曹魏门阀,彻底炸成齑粉的政治核弹!

有了这份曹叡亲笔的逊位密旨和叛乱名单,司马懿所谓的“清君侧”、“辅政”,将瞬间变成最赤裸裸的篡逆!大汉天子就算不发一兵一卒,洛阳城内的八万禁军和那些世家大族,就会先一步把司马懿生吞活剥!

“带我走……”司马忠的力气正在迅速流失,他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气力哀求道,“带我出城……我想看一眼……大汉的太阳……”

“背上他!撤!”赵广眼眶通红,猛地将司马忠从十字架上扯下来,小心翼翼地交给一名白毦兵。

三十人的小队,背着两个油尽灯枯的残废,顺着原路疯狂撤退。

幸运的是,司马懿此刻正被城外大汉的火炮和洛阳城内的兵变搞得焦头烂额,地牢外的防守依然处于真空状态。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钻出了那条恶臭的暗渠,逃出了洛阳城西。

寒风呼啸。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一行人夺了预先藏好的快马,朝着荥阳大营的方向狂奔。

夜风如刀。趴在白毦兵背上的司马忠,气息已经越来越微弱。他背上的血水已经冻结成了冰渣,身体冷得像一块生铁。

“老人家!撑住!马上就到荥阳了!天子的军医能救你!”赵广策马并排狂奔,大声嘶吼。

司马忠却艰难地摇了摇头。他缓缓伸出一只没有指甲的血手,死死抓住了赵广的缰绳。

马匹被迫减速。

“赵将军……”司马忠的眼睛已经彻底失去了焦距,他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告诉我哥……我没给司马家丢人……也没给大汉丢人……”

“老人家!”赵广翻身下马,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司马忠死死攥着赵广的手腕,用尽了最后的回光返照,一字一顿地从喉咙里挤出最后的遗言:

“告诉天子……司马懿在温县老宅的地下……藏了三千石粮草……还有……五万斤火药……”

赵广瞳孔骤缩。

“那是他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后路……”司马忠的嘴角扬起一个决绝的弧度,“烧了它……烧了它!司马懿……便彻底断了退路……死无葬身之地……”

话音未落,司马忠的手猛地一松,重重地砸落在了雪地里。

那双望向洛阳方向的眼睛,再也没有闭上。

冷风在荒野上呜咽,仿佛在为这个在大魏权谋漩涡中被碾碎,却在最后一刻用生命为大汉铺平道路的老仆送行。

赵广跪在雪地中,死死咬着牙关,将司马忠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塞回他的怀里。

“老人家,你的话,我一定带给天子。”赵广抽出战刀,一刀斩下身旁一棵松树的枝干,“挖坑!就地厚葬!”

半个时辰后,一座无名的新坟矗立在风雪之中。

黎明破晓时分,荥阳大营。

伤痕累累的赵广和三十名白毦兵终于冲进了辕门。夏侯楙刚一落地,便被早就准备好的军医用担架直接抬进了医帐,烈酒和金疮药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中军主帐内,灯火通明。

刘禅整夜未眠。当他看到满身血污、背上白麻绷带已经彻底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赵广走进来时,眼底猛地闪过一丝震动。

“噗通!”

赵广重重地单膝跪地,不顾背后撕裂的剧痛,双手抱拳,声音因为极度的高亢而在营帐内隆隆回荡:

“陛下!末将幸不辱命!夏侯楙已带回!”

刘禅大步走上前,亲手将赵广扶起,目光落在他惨白的脸上:“你这伤……”

“一点皮肉苦,死不了!”赵广深吸了一口气,压低了嗓音,但语气中的震撼却如惊雷般炸裂,“陛下!比起末将的伤,司马忠临死前带出的两道情报,足以直接撬翻整个洛阳城!”

刘禅的眼神瞬间凝聚如刀:“说!”

“第一!洛阳皇宫含章殿地下密室,除了玉玺,还藏着曹叡亲笔写下的真正逊位密旨!上面详细记录了司马懿谋逆的时间、地点和参与门阀的死期名单!是贾诩生前逼曹叡写的!”

刘禅的瞳孔骤然一缩,双手猛地握拳,骨节发出一声爆响。

“好一个贾文和!好一个毒士!”刘禅咬着牙,眼中爆发出极度危险的光芒,“他这是用自己的命,给司马懿和整个大魏世族,挖了一座永远填不满的坟!”

“第二!”赵广死死盯着天子的眼睛,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司马懿在温县老宅的地下,囤积了三千石粮草和五万斤火药!那是他准备弃守洛阳后的终极退路!”

大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刘禅缓缓转过身,走向那张巨大的中原军事地图。他的目光从荥阳越过洛阳,最终死死地钉在了黄河以北的温县上。

五万斤火药。三千石粮草。

只要这两样东西还在,司马懿就算丢了洛阳,也能像一条毒蛇一样窜回并州,甚至逃向河北,继续和汉军死缠烂打。

“五万斤火药……”刘禅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残忍笑意。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定国长刀,刀锋在地图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寒光,最终狠狠地一刀钉在了代表温县的那个红点上。

“传令魏延、王平!”刘禅的声音如同自九幽地狱传来,透着大汉天子碾碎一切的杀伐决断,“火炮阵地前推!既然司马懿给自己留了五万斤火药的后路……”

“那朕,就亲自给他点上一把火,让他和他的大魏,一起在温县的火光中,灰飞烟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