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管够了,配件跟上了,可伤员又成了新麻烦。前线的战士负了伤,得抬到后方才能治。
路不好走,颠簸几十公里,有的在路上就没了。李云龙的电话打到林烽桌上,声音不像往常那样火爆,带着几分沉重:“林部长,不是我要叫苦。
今天有个战士腿被弹片削了,抬到后方医院,血都流干了。咱们能不能在前线建个医院?不用多大,能止血、能取弹片、能输血就行。”
林烽沉默了几秒:“能。我调医生,我调设备,我调药品。一个月之内,前线要有能做大手术的医院。”
林烽拿起电话,打给卫生部。接电话的是个老同志,姓黄,在战争年代管过卫生队,经验丰富。林烽开门见山:“老黄,前线的伤员等不及送到后方。你从国内各大医院抽调一批医生、护士,带上手术器械、药品、血浆,到安东集合。半个月之内,我要在前线建起一座野战医院,能同时做十台手术,能收治两百名伤员。”
黄部长倒吸一口气:“两百名?那得多少人?多少设备?”
林烽说:“医生三十名,护士五十名,手术台十张,病床两百张,x光机两台,化验设备一套,药品、血浆、麻醉剂,按三个月用量备。不够再加。钱不是问题,人的命是问题。”
黄部长说:“行。我调。”
黄部长在北京、上海、天津、武汉的各大医院抽调了三十名外科医生、五十名护士,都是各院的骨干。北京协和医院的王教授,五十二岁,做过上千例手术,是国内顶尖的外科专家。上海中山医院的李医生,四十出头,战场上待过,会取弹片、会截肢、会输血。天津人民医院的赵护士长,三十六岁,手巧心细,扎针一针见血,包扎又快又牢。
三十名医生、五十名护士在安东集结。黄部长亲自带队,林烽到站台上接他们。
“同志们,前线等着你们。伤员等着你们。你们的战场不在山头,在手术台。请上车。”
医生护士们爬上卡车,带着手术器械、药品、血浆,朝前线开去。
野战医院的选址在离前线十公里的一个山村里。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老百姓已经被转移了。空出来的房子改成了病房、手术室、药房、化验室。最大的那间堂屋,摆上了十张手术台,无影灯是用手电筒改的,不亮,但够用。消毒锅架在院子里,柴火烧得咕嘟咕嘟响,蒸汽冒出来,像个小锅炉。
王教授穿上白大褂,戴上橡胶手套,站在手术台前,对旁边的李医生说:“设备简陋,但人不能简陋。每一刀都要准,每一针都要快。伤员等不起。”
第一批伤员送来了。六个重伤员,全是炮伤。弹片嵌在肉里,骨头断了,伤口化脓。王教授主刀,李医生当一助,赵护士长负责器械和麻醉。手术台没有电锯,截肢用的是骨锯,手动的。王教授锯了半个小时,满头大汗,手在抖,但没停。
“钳子。”他伸出手。
赵护士长把止血钳递过去。王教授夹住血管,缝了一针,血止住了。他看了一眼被锯下来的腿,对旁边的护士说:“包好。以后埋在烈士陵园。”
第二台手术是取弹片。弹片卡在脊柱旁边,离神经只有几毫米。李医生主刀,一刀一刀地划开肌肉,用镊子夹出弹片。弹片很小,只有指甲盖大,但锋利得很。他夹出来,扔进弯盘里,叮当一声脆响。
“冲洗。”他说。
护士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血红的水顺着手术台流到地上。他缝好伤口,贴上纱布。伤员还麻醉着,没醒。李医生走到门口,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
“王教授,这伤员能活不?”
王教授说:“能。弹片取出来了,没伤到神经。养几个月,能站起来。”
血库是野战医院最缺的。血浆从后方运来,路上颠簸,有的瓶子碎了,有的过期了。王教授在村子里号召老百姓献血,老百姓不懂,以为是抽血卖钱。王教授跟他们解释,不是卖钱,是救人。战士们在前线流血,你们献点血,救他们的命。
几个年轻人站出来,伸出手臂。赵护士长抽血、化验、分离血浆,忙了整整一天。血库有了八百毫升血,够做四台大手术。
“王教授,血还是不够。”赵护士长说。
王教授说:“写封信,让林部长再调。血浆、全血,都要。另外,让后方多送生理盐水、葡萄糖,伤员脱水也死人。”
林烽收到王教授的信,让苏婉从沈阳军区总医院调了一百袋血浆、两百瓶生理盐水、一百瓶葡萄糖,用专列送到前线。郑队长亲自押车,路上遇到美军的飞机,没停。血浆不能颠,他让司机慢点开,颠碎了就没了。
血浆到了野战医院,王教授用上了。一个伤员失血过多,血压掉到六十,面色苍白得像纸。赵护士长挂上血浆,滴管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王教授盯着血压计,看着数字慢慢回升,六十、七十、八十、九十一百。伤员的脸有了血色,眼睛睁开了。
“王教授,他活了。”赵护士长说。
王教授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去准备下一台手术。
夜里,王教授蹲在野战医院的院子里,啃着压缩饼干。赵护士长走过来,递给他一杯热水。
“王教授,今天做了八台手术,救活了七个。那个没救活的,伤太重了,肠子都出来了,缝不上。”
王教授接过水,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尽力了。打仗就是这样。咱们多救一个,前线就多一个兵。兵多了,仗就好打了。”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炮声。不是美军的,是孙团长的155炮。炮声闷雷似的,一下一下地炸。王教授听着那声音,对赵护士长说:“炮弹响,就有伤员。咱们不能停。”
林烽在指挥部里收到野战医院的报告,看了一遍,对苏婉说:“王教授做得好。三十名医生,五十名护士,十张手术台,救活了几百名伤员。前线的医疗补给跟上了,战士们的命保住了。”
苏婉说:“那美军的下一步会怎么走?”
林烽说:“他们会拼命炸医院。但医院在山村里,他们找不到。找不到,就炸不着。炸不着,伤员就能治。治好了,还能上战场。”
王教授的手术室通宵亮着灯。无影灯是用手电筒改的,不够亮,但够用。手术台上,一个伤员被弹片击穿了肺部,呼吸困难。李医生主刀,切开胸腔,取出弹片,修补肺叶。伤员的脸憋得发紫,赵护士长用针管抽出胸腔里的积血,伤员喘过气来,脸色慢慢变红。
“活了。”李医生长出一口气。
王教授走过来,看了看伤员,又看了看术后记录,点点头:“好。送病房。”
窗外,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又一车伤员送到了野战医院。王教授还来不及换手套,又站上了手术台。赵护士长递过手术刀,他接过来,在伤口上划开一道口子。血涌出来,他用纱布按住,对李医生说:“吸引器。”
李医生拿起吸引管,伸进伤口,血被吸走了,露出弹片的边缘。王教授用镊子夹住弹片,拔了出来。扔进弯盘,叮当响。
“冲洗,缝合。”
手术一台接一台,伤员一个接一个从手术台上抬下来,有的活下来了,有的没活下来。活下来的,能再上战场。没活下来的,被抬到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埋了。坟头没有碑,只有一块木牌,写着名字和部队番号。
王教授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新坟,点了一根烟,没抽,放在坟前。烟雾在晨风中飘散,像一缕魂。
“走吧,还有手术等着。”他对李医生说。
两人转身走下山坡,朝手术室走去。脚步很沉,但一步都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