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浩随着众人起身告辞,却被刘备一把拉住了袖子:
“惟清且慢走,备还有事请教。”
江浩心下了然,重新落座。
堂中只剩他们二人。
刘备亲自斟了杯热茶推过来,又起身将门窗掩好,这才重新坐下,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
“今日虽胜,备心不安。”
刘备叹了口气,低声道。
“袁本初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今虽战败,岂肯善罢甘休?惟清,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说实话,他没想到三千骑兵的战绩会如此辉煌。
原本只想救援公孙瓒,结果呢?
阵斩高览,马踏中军,火烧广宗。
这下可好,彻底把袁绍得罪死了。
江浩没急着答话。
他看着刘备,心中暗暗点头。
自家主公,虽说有时候过于仁厚,但绝不是糊涂人。
胜不骄,败不馁,打了胜仗想到接下来的局面如何处理。
这份清醒,已经胜过天下大半诸侯了。
历史的洪流里,每一个浪头都起于微末。
张辽、赵云参与的这场界桥之战,毫无疑问,已经改变了北方的局势。
“主公所虑极是。”
江浩放下茶盏,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平原郡的防守问题。”
刘备凝神倾听。
“我的建议是,徐荣领平原郡守一职,于禁为副。平原防务,全权交由他二人。”
徐荣弓马娴熟,尤善守城;于禁沉稳刚毅,治军严谨。
此二人搭档,可保平原无虞。即便袁绍再遣大军,凭城坚守一两年不成问题。”
徐荣稳重得很,不贪功,这种将领适合守城,缺陷是武力不够,因此要给他配一个一流武将当助手。
目前看来,于禁最合适。
徐荣守城,于禁练兵。
两人配合好了,平原就是铜墙铁壁。
刘备听得认真,点了点头道:
“定边和文则嘛,确实合适。”
江浩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等。”
“等?”
刘备一怔。
“等青州南部的消息,奉孝应该快了,一旦平定青州南部管亥,主公可顺势收取青州南部三郡。”
江浩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
“奉孝不会让我等失望的。”
刘备了然道。
江浩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拿下乐陵。”
这一次,他的语气笃定了几分。
这也根据实际情况做出的调整,要是辽神没有火烧广宗,他绝对不会动乐陵郡。
现在袁绍短时间内难以调拨粮草,不趁火打劫是傻子。
刘备的眉头顿时拧成疙瘩:
“乐陵?惟清,乐陵可是冀州属地。备若出兵,便是攻城略地,实非备之所愿。”
他有些犹豫。
虽说与袁绍已经撕破脸,但主动出兵夺取冀州郡县,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这等于告诉天下人:我刘备要扩张地盘了。
“主公,你且看地图。”
江浩的手指在桌案上虚画。
“这里是渤海郡,渤海郡守的印绶,袁绍是不是已经交给了公孙瓒?”
刘备一怔:
“是。”
“那就对了。”
江浩的手指一点。
“公孙瓒入主渤海,名正言顺。渤海郡、平原郡,两郡一夹,乐陵就成了什么?”
刘备眼神动了动:
“孤郡?”
“濒临海边的孤郡。”
江浩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袁绍想派人过去?门都没有。而且,从乐安北上,走乐陵过渤海,便到了幽州渔阳郡的泉州。”
他的手指沿着想象中的路线划动。
“如此一来,我等便可凭借此路,与公孙将军互通有无。
青州有盐、铁、粮,幽州有牛羊、战马,双方贸易,互利互惠。毛衣大业,也有了稳定的商路。”
毛衣大业,这是他与刘备提过的长远规划。
刘备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另外,渤海在手,乐陵在手,青州与幽州便连成一线。公孙瓒只需派一大将守住南皮,便可依托青州支援,与袁绍长期抗衡。
青州的盐铁粮,幽州的牛马羊,光这贸易获利,就足够公孙瓒再东山再起。”
而且,还有话江浩没说。
有渤海、平原两郡在侧,袁绍若想再像从前那样围困易京,就要先掂量掂量后路。
要取幽州,必先取渤海;取渤海,又需重兵防御平原郡、乐陵郡,防止刘备绕后。
公孙瓒败亡的时间将会大大延后,甚至大概率能寿终正寝。
“乐陵黄巾势大,该调遣何人前往?定边、文则要守平原,恐怕力有不怠。”
刘备迟疑道。
乐陵黄巾可不少,足足有一二十万。
“所以,翼德该动一动了。”
江浩笑了笑。
“主公,翼德这些日子可是憋坏了。”
刘备想起张飞在宴席上那副坐立不安的模样,也不禁莞尔。
张飞这人,最怕无事可做。
别人庆功宴上喝酒划拳,他却一个人闷头喝酒,时不时往赵云、张辽那边瞟一眼,眼神里满是羡慕。
若不是关羽在旁边按着,只怕早就冲过去拉着两人问长问短了。
“惟清之意,让三弟领兵?”
刘备敛了笑容。
“八千兵马,足以扫荡乐陵。”
江浩点头。
“乐陵黄巾虽众,不过是乌合之众,无粮无饷,无器械无训练。翼德勇烈,正合适。”
刘备沉吟片刻,终于重重点头:
“可。”
“主公,还有一事。”
江浩放下茶盏。
“哦?”
“袁绍那边,需得遣人送信,只说是误会一场。”
刘备恍然:
“是了,误会一场,总要有个说法。我看宪和——”
“不可。”
江浩摇头。
见刘备不解,便解释道:
“宪和是主公心腹,遣他去,袁绍反而会起疑。区区一封解释的信,杀鸡焉用宰牛刀?”
刘备恍然:
“那派一士卒便可?”
“正是。”
江浩顿了顿,像是随意提起。
“某观主公身边亲兵,有个叫傅士仁的,颇有勇谋,机灵得很。此人去,正合适。”
傅士仁。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平淡无奇,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傅士仁是涿郡人,刘备回乡后,他便前来投靠,跟着一帮老乡到了青州,做了刘备的亲兵。
此人二十出头,生得精干,办事也机灵,在亲兵中颇有人缘。
在原历史中,傅士仁便是如此。
从刘备的亲兵干起,几十年后,熬成了公安县令。
那可是战略要地,职位不低。
结果呢?
吕蒙偷袭荆州,他二话不说就投降了。
卖了关羽,卖了刘备,卖了荆州数万将士。
这种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
既然遇到了,他必然要出手抹杀这个二五仔。
刘备想了想,隐约记起那个精干的年轻人,便点头:
“来人,传傅士仁。”
傅士仁来得很快。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壮实,眉宇间带着几分机警。
进堂之后目不斜视,单膝跪地行礼:
“主公!”
“起来说话。”
刘备温声道,“有一桩事要你去办。”
傅士仁垂手恭立:
“请主公示下。”
刘备将送信之事说了。
无非是界桥之战纯属误会,赵云乃公孙瓒旧部,擅自出战已受责罚;张辽乃朝廷兵马,误与贵军交战,实属不该;两家本无仇怨,当以和为贵云云。
傅士仁脸上闪过一丝惊愕,旋即敛去,低头道:
“属下遵命。”
江浩却笑着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手掌落下去时,傅士仁的身子微微僵了僵,旋即放松。
“士仁,莫要紧张。”
江浩的声音很温和。
“此去袁绍处,有几句要紧话,某要与你说。”
傅士仁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
“先生请讲。”
“先生请讲。”
江浩脸上露出春风般的笑容。
“放宽心。无论你在袁绍面前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都绝不敢杀你。”
傅士仁顿时松了一口气,原来如此。
自家军师算无遗策,他还以为刘备要让他当烈士呢?
“两军交战,尚且不斩来使。何况如今两家不过误会一场,正要握手言和!”
江浩的笑容里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袁本初四世三公,最重脸面。杀一个送信的亲兵,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所谓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士仁作为主公非刘姓家乡人,我正欲树立典型,重用于你,以此吸引涿郡人才投奔青州。”
傅士仁听到后,眼睛都亮了。
重用于我?
树立典型?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转过几个念头。
这次差事办好了,回来之后,说不定就能从亲兵升为小校,从小校升为都尉……
一步登天啊!
合理!
如此说来,一切便能解释得通了。
“多谢主公!多谢军师!”
傅士仁重重抱拳,声音都有些发颤。
“属下必不辱命!”
江浩的笑容更深了些:
“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耽搁。主公和我,等你凯旋。”
“诺!”
傅士仁转身离去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两人又敲定了一些事情,江浩这才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