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邺城银装素裹,刺史府内却暖意融融。
炭盆烧得通红,丝竹之声悠扬,舞姬长袖翻飞。
袁绍斜倚在软榻上,手中把玩着玉杯,面带慵懒的笑意。
自入主冀州以来,他难得有这般闲暇。
“主公,青州急报。”
亲卫的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几分急促。
袁绍微微皱眉,挥手止住了乐舞。
舞姬们如潮水般退去,乐师也收起乐器。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呈上来。”
竹简递到手中时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袁绍展开细看,起初神色尚还平静,可越往下读,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待读到“三日破百万黄巾,俘八十万,自损不足千人”时,他的手猛地一抖,玉杯脱手坠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这...这怎么可能?”
袁绍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
满殿侍从噤若寒蝉。
他们从未见过主公如此失态。
即便是当初与董卓对峙于朝堂时,袁绍也始终保持着四世三公的从容气度。
袁绍霍然起身,连大氅都未披,径直走向殿外。
亲卫慌忙捧衣跟上:
“主公,外头正下大雪...”
“都退下!”
袁绍推开殿门,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任由雪花落在发间、肩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躁动的心绪渐渐平复。
这场雪已经下了三日,邺城的街巷屋舍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银白。
袁绍站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刘备...
那个织席贩履的庶民,那个曾经依附于公孙瓒的平原县令,何时有了这般气象?
还有那江浩江惟清,这个名字袁绍并不陌生。
一年前,诸侯庆功宴上,江浩还溜须拍马作了首诗。
当时他只当是个有些才能的年轻人,未加重视。
可如今...
“三天...百万...”
袁绍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只觉得喉头发干。
他自问,若是自己麾下颜良文丑率两万兵马,能否做到?
答案是否定的。
莫说三天,便是三十天也未必能全歼百万之众,更遑论俘虏八十万。
“传令!”
袁绍突然转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即刻召田丰、沮授、郭图、逢纪、许攸、审配、鞠义、张合、高览前来议事!”
“现在?”
亲卫一愣。
“已是未时,诸位大人...”
“现在!”
袁绍斩钉截铁。
“半个时辰内,我要在正厅见到他们。”
逆则天下楷模,顺则万事皆休的逆境袁本初上号了。
袁神启动!
刺史府正厅,炭火烧得比暖阁更加旺盛。
袁绍已换上一身深紫色锦袍,端坐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那双眼睛里,藏着少有的凝重。
最先到的是田丰和沮授。
二人几乎同时踏入厅门,身上都带着未化的雪渍。
他们是冀州本土士族的代表,也是袁绍麾下最倚重的谋臣。
“主公。”
二人行礼。
袁绍抬手示意他们入座,并未多言。
紧接着,郭图、逢纪、许攸三人联袂而至。
这三人皆是豫州、南阳一带的名士,与袁绍有旧,属于“南阳派”。
最后到的是审配、鞠义、张合、高览。
审配是魏郡大族,擅长内政守御;鞠义是凉州悍将,以善统先登死士闻名;张合、高览则是冀州本土将领,沉稳干练。
待众人坐定,袁绍命亲卫将抄录好的情报分发给在座诸人。
“诸位先看看这个。”
厅内一时只剩下竹简翻动的沙沙声。
渐渐地,吸气声、低呼声此起彼伏。
“这...啊这...”
郭图第一个失态。
他手中的竹简微微颤抖,脸色涨红,半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作为曾经轻视过刘备、江浩的谋士,这份战报无异于一记响亮的耳光。
田丰仔细读了两遍,长叹一声:
“江惟清真乃天下奇才!一战平定百万黄巾,刘玄德已成气候矣!”
他抬头看向袁绍。
“主公,此役绝非侥幸。观其用兵,先以火攻破阵,再以骑兵夹击,步兵押后,最后招降纳叛...环环相扣,精准狠辣。
更难得的是战后处置。八十万俘虏,竟能迅速整编安置,未见哗变。这江浩,军政双全啊!”
这段时间,他忙着梳理冀州的人事政务,对于外界情报并未过多上心,若是刘备麾下有政务如他者,那自家主公今后南下,怕是不容易。
沮授将竹简轻轻放在案几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片刻后,他抬眼直视袁绍,眼神锐利如刀:
“主公,我等不能坐视刘备消化这百万黄巾。
眼下是最好的机会,俘虏初降,人心未定;刘备兵力分散,既要看押俘虏,又要维稳地方。
我建议,立即整军备战,派精兵两万南下,奔袭济南!”
他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手指点在济南郡的位置:
“不必攻城略地,只需四处袭扰,烧粮仓、断道路、散谣言。百万俘虏若有一二十万哗变,刘备就完了!
届时他一个县一个县地平叛,必然错过春耕。没有粮食,百万人口就是百万张吃饭的嘴!我们再想取青州,易如反掌!”
趁着刘备没消化安顿俘虏,把济南齐国重新打散,到时候刘备又要忙着看守俘虏,又要忙着对付袁绍,还要准备春耕。
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届时,刘备再想把这些贼寇一举歼灭,就很难了!
一股一股贼寇剿灭,又得两三年时间。
足够自家主公灭了公孙瓒。
这番话如石破天惊。
厅内一片寂静,只听得炭火噼啪作响。
逢纪第一个反对:
“公与行事未免极端了!”
他也起身,走到沮授对面。
“眼下黑山贼袭扰赵国、常山,贼众十余万;东边乐陵、渤海黄巾未平;北方公孙瓒厉兵秣马,虎视眈眈!
此时若向刘备宣战,冀州将四面受敌!更何况,师出无名!刘备征讨黄巾乃大义之举,我们若贸然攻打,天下人会如何看主公?”
许攸慢悠悠地接口:
“元图所言甚是。况且寒冬腊月,劳师远征,乃兵家大忌。刘备麾下有关羽、张飞、赵云等猛将,还有五千精锐骑兵。
那可是能正面击溃十万黄巾的铁骑!我军若奇袭济南,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我的建议是,暂缓对青州用兵,全力备战公孙瓒。我们可在清河、安平一带布置战场,效仿江浩破黄巾之举,打一场歼灭战,一举击溃白马义从!”
他也想献计奇袭济南,但被沮授说了,沮授是河北本土派,他是南阳派,自然要站队同为南阳出生的逢纪。
郭图此时已平复心绪,阴恻恻地说:
“想消化百万黄巾?那刘玄德有这么多粮草吗?无粮自乱!
主公,我赞同元图、子远之见。我们只需严守边境,不许冀州一粒粮食流入青州。我倒要看看,刘备拿什么养这八十万张嘴!”
审配一直沉默着。
作为新投效的谋士,他深知派系之争的厉害。
田丰沮授代表冀州本土势力,郭图逢纪许攸是主公旧部,自己无论支持哪边都会得罪另一边。
他仔细斟酌着措辞,缓缓开口: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不过...在下有一愚见:青州之事,不妨静观其变。
若刘备真能妥善安置俘虏,说明其确有治世之能,我们更需谨慎;若不能,则其必生内乱,届时再图不迟。眼下当务之急,确是北方的公孙瓒。”
这番话两边都不得罪,又提出了实际建议。
田丰此时也沉声开口,语气凝重:
“主公,在下也以为此时不宜对青州用兵。原因有三。
其一,刘备新破黄巾,士气正盛,麾下精兵未损,此时攻之,无异于硬撼其锋;
其二,寒冬兴师,天时不利,我军辎重转运艰难,而刘备以逸待劳,胜算几何?
其三,也是最紧要的,我等若擅攻讨贼功臣,必失天下人心,届时‘不义’之名加身,四方诸侯如何看待主公?”
他略一停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终落回袁绍身上:
“公孙瓒盘踞幽州,骑兵来去如风,才是心腹之患。当集中全力,先定北方。
待幽并平定,主公手握三州之地,届时挟大势南下,刘备纵有百万之众,又如何能挡?此刻分兵青州,实为舍本逐末,万不可行。”
如果公孙瓒被剿灭了,或者并州已经在袁绍手中,那他会毫不犹豫力劝袁绍出兵征讨刘备。
现在实力不够。
除非袁绍孤注一掷,否则的话,派两万人去青州就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