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安城,驿馆。
前来参加江浩婚礼的宾客们聚集在客栈大堂,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原本是来喝喜酒的,谁承想喜酒没喝成,反倒被困在了这座随时可能被黄巾淹没的孤城。
“本以为江惟清是军政两全的大才。”
弘农杨氏的杨乐,手拿着一个暖炉,语气中满是讥讽。
“却不曾想,居然如此胆小怕事。眼下临淄陷落,百万黄巾下一步就是乐安。乐安一失,青州全境皆入贼手。我等……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意味不言而喻。
堂内众人纷纷附和。
“是啊,江浩虽有诗才,但仅此而已,并无韬略。”
一个来自颍川的士人摇头道。
“讨董时那些计策,恐怕多是郭奉孝之功,他不过是沾光罢了。”
“现在说这些有何用?”
河东裴氏的裴玄在堂内来回踱步,焦躁不安。
“眼下最重要的是如何脱身!难道真要等贼寇兵临城下,我等坐以待毙?”
他停下脚步,环视众人:
“依我看,不如趁早收拾行囊,随大部队转移。只是不知道刘备回来后,会北上投公孙瓒,还是南下依孔融?北海孔文举那里倒是不错,我想提前过去……”
这话引起了共鸣。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的说该去冀州投袁绍,有的说该回老家避祸,有的说不如去徐州陶谦那里……
一片嘈杂中,只有琅琊诸葛氏的诸葛正保持冷静。
他轻咳一声,待众人安静下来,才缓缓道:
“诸位何必着急?蔡公尚且未走,我等若先行离去,岂非失礼?
即便江浩无才,可刘备名满天下,麾下关张赵俱是万人敌,据我所知,马上就回到乐安了,我等不妨再观望几日。”
这话说的中肯,堂内陷入沉默……
与此同时,郡守府内厅。
江浩正带着蔡邕练习八段锦。
他每天早上都练这个,练了一年,已经成了习惯了。
蔡邕看见了,觉得动作精妙,能活血化瘀,强健筋骨,也想学。
江浩自然乐意传授。
“蔡公,这一式叫‘双手托天理三焦’,要缓慢吸气,双手上托,仿佛将天地都托举起来……”
江浩一边示范,一边讲解。
蔡邕身穿宽松的棉袍,跟着江浩的动作缓缓舒展手臂。
他年近六旬,但身体硬朗,此刻练得认真,额头上甚至渗出细汗。
一旁的郭嘉懒洋洋地斜倚着,手中捧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
鲁肃则坐在案前,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笔走龙蛇,神色专注。
忽然,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
“报!”
传令兵飞奔而入,单膝跪地,声音有些变调:
“急报!临淄来报,焦刺史战死,临淄沦陷!贼寇已达九十万之众!”
“啪!”
鲁肃手中的毛笔掉在公文上,墨迹污了一大片。
他猛地站起,脸色瞬间苍白,失声道:“什么?临淄……沦陷了?”
郭嘉手中的兵书也滑落了。
他坐直身体,眼神锐利如刀,之前那副慵懒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凛然的战意。
蔡邕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收势,转过身来,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焦急。
但他毕竟是历经沧桑的大儒,很快便稳住心神,只是呼吸略微急促了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江浩身上。
江浩却仿佛没听见这惊天动地的消息。
他缓缓收势,长长舒了一口气,然后走到石桌边,端起一杯温水,慢慢喝了一口。
水温正好,不烫不凉。
他放下杯子,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谋划成了一半。
焦和死了,临淄破了,贼寇全部聚集到了一起。
剩下的,就是收网了!
“惟清!临淄已陷,贼寇势大,我们……”
鲁肃忍不住开口。
他的话被另一个声音打断。
“惟清,大事不妙!我听说百万黄巾围城了?!”
刘备急匆匆地闯进庭院,身后跟着关羽、张飞。
三人都是风尘仆仆,眼圈发黑,显然是多日未曾好好休息。
原来,刘备在涿郡听说青州黄巾复起、临淄被围的消息后,当机立断,与关羽、张飞三人一人双马,日夜兼程往回赶。
正常需要十天的路程,他们硬生生三天就走完了。
剩下的八百亲兵由许褚统领,现在刚到平原,还需三日才能抵达乐安。
江浩心中暗叫一声“好险”。
临淄是昨日失守的,若刘备再晚一天回来,他的全盘计划就可能出现变数。
他连忙迎上去,脸上适时露出愧疚、懊恼、无奈交织的复杂表情。
“玄德公!是浩无能!百万黄巾围攻临淄,我本想等到玄德公回来再出兵解围,谁承想……谁承想焦刺史居然连两天都没守住?这真是出人意料!”
他抬起头,叹息道:“唉,浩有负主公重托,请主公责罚!”
刘备愣住了。
他看看江浩,又看看鲁肃、郭嘉、蔡邕,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鲁肃这时上前一步,躬身道:
“主公,此事不怪江郡丞。贼寇势大,临淄求援的使者又被截杀,乐安流言四起,有人说江郡丞有自立之心……
惟清处于两难之地,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他只安排了子龙将军奇袭皱平,御敌于乐安之外,已是尽了全力。”
程昱也接口道:
“正是。百万黄巾,临淄城内又联系不上,贸然救援,只怕把乐安也搭进去。
我与惟清、奉孝商议多日,一致认为应在时水城与贼寇进行决战,方有胜算。”
郭嘉正色道:
“主公,临淄城高池深,守军万余,粮草充足。按常理,即便面对百万贼寇,守上一月也不成问题。谁能想到焦和如此无能,两日即破?此非战之罪,实乃天意。”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刘备扶起江浩,拍了拍他的肩膀:
“惟清何必自责?临淄失守,岂能怪你?要怪,也只能怪焦和无能,怪贼寇势大。”
张飞在一旁粗声粗气地说:
“就是!军师有何过错?难不成还能算到焦和两天就丢城?那焦和就是个废物!”
关羽抚着长髯,缓缓点头:
“二弟说得对。惟清已尽力了,此事怪不得他。”
程昱低着头,默默喝了口蜂蜜水,强忍着没让自己笑出来。
他心中暗道:江浩还真算到了,算到了焦和必死,算到了临淄必破。
只不过这些,不能说!
江浩见气氛缓和,连忙趁热打铁:
“死者为大。焦刺史宁死不屈,战死城头,不失为一条好汉。我已让人在乐安为焦刺史立碑,由蔡公为其撰写碑文,以彰其忠烈。”
蔡邕这时也走了过来,点头道:
“惟清考虑周全。焦和虽无能,但毕竟是为国捐躯,立碑纪念,理所应当。”
刘备闻言,更是感动。
他握住江浩的手,诚恳地说:
“诸位多虑了。我适才情急之下,是想询问惟清破敌之策,岂会怪罪?至于流言——”
他环视众人,声音斩钉截铁:
“此生我刘备,绝不负惟清与诸位!”
这话说得情真意切,众人无不动容。
江浩心中也泛起一丝暖意。
他知道刘备这话是真心的,这位主公或许能力不是帝皇中最强的,但待人是最诚的。
江浩郑重地说。
“主公放心,我的婚期已经和蔡公、昭姬商议过了,延迟举行。我向主公保证,必在十二月中旬之前,收拾了这帮贼寇!”
十二月中旬收拾贼寇,十二月底基本平定齐国和济南两个地方,之后再花上一个月时间维护治安,分类屯田,发放农具,准备春耕。
二月底正式进入春耕环节,还得种植些其他杂粮蔬菜,才能确保粮食供应链条不断,否则粮食一断,叛乱肯定反反复复。
“好,想必惟清心中早有良策,这是我的佩剑,从今天开始,整个乐安,包括我在内。
全权由你指挥!若有违令者,持此剑,可先斩后奏!。”
刘备解开腰间佩剑,郑重递到江浩面前。
堂内一片寂静。
只有炭火噼啪作响。
众将都愣住了。
他们知道主公信任江浩,但没想到信任到这种程度,这是将身家性命、将整个乐安的命运,都交到了江浩手中。
而且还是在临淄沦陷的情况下,正常来说,江浩坐视临淄沦陷,应该有过无功,但刘备依旧选择百分百信任。
江浩也怔住了,心中涌起一股热流。
乱世之中,这般毫无保留的信任,何其珍贵。
他没有推辞,也没有客套。
这个时候,任何谦让都是对这份信任的辜负。
他双手接过剑,深深一揖,起身时,眼神已经锐利如剑:
“谢主公信任,浩,必不负所托!”
“传令,除子龙文远外,其余诸将,今天下午全部到郡守府开会。”
“诺!”
堂下众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传令兵飞奔而出。
马蹄声在青石板街道上急促响起,惊起了檐上积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