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英侧身引路,边走边答:
“郡丞且看。”
他指向城墙。
“按照您的要求,城高二丈,宽丈余,两面城墙皆已完成夯筑,上方城楼箭塔共十二座,已建成八座。城内可容纳两万余人驻扎,营房、仓库、水井一应俱全。”
众人登上城墙。
站在墙头俯瞰,城内布局井然:营房区、仓储区、器械区、马厩区,各有划分。
最醒目的是后方河岸。
那里竟停泊着几艘艨艟斗舰和数百只走舸,船只正往来行驶,不断运输物品。
江浩微微点头。
正是因为有这些船只,补给物资可从水路直达,时水城的建设才如此之快。
张英继续汇报:
“至于那九条暗沟,已经全部挖好,按照图纸分布在城外三百步至五百步的区域内。
每条沟深五尺,宽三尺,……再覆薄土掩饰。”
他顿了顿,略显疑惑,“只是……下官愚钝,不知挖这些暗沟有何妙用?”
他看向张英,沉吟道:
“到时候祖德便知道了,此事需绝对保密,参与挖掘的民夫,完工后皆调往盐城安置,不得留在博昌。”
张英神色一凛:
“下官明白!所有民夫三日前已由赵云将军派人接走。”
他又补充道。
“物资正在源源不断运送,利县那边送来的物资已存入地下库房,严加看管,严禁烟火。其余箭矢、滚木、礌石、火把等物,大概还需要十余日才能运完。”
江浩对这个进度还算满意。
时水城从四月初开始建造,满打满算不过六个月。
期间还要兼顾春耕、夏耘、秋收,能建成这样已是不易。
毕竟乐安人力有限,两万屯田兵是根基,不能全拉来筑城。
“祖德要每日安排士兵巡查。”
江浩转身看向张英,语气严肃。
“若有临淄方向来人,无论难民、商旅,还是溃兵,一律由军队迅速控制,秘密押送乐安审查。非常时期,宁可错拘,不可错放。”
张英郑重点头:
“郡丞放心,此事下官亲自督办。城西五里已设暗哨,每日三班轮值,凡有东来者,皆先扣下再说。”
这个道理他懂,江浩给他们上军事课时讲过,渗透与反渗透。
如果己方兵力少,战时原则上是不允许接纳任何人,若是实在心有不忍,则需要进行控制甄别。
简单的方法就是看大拇指有没有老茧。
干农活一般掌心和虎口有老茧,而军士则是大拇指有老茧。
这些小技巧也是诸将讨论出来的。
江浩又在张英陪同下,花了一整天时间细细查看时水城每个角落。
从城墙夯土的质量,到箭楼射孔的方位;从粮仓的防潮措施,到水井的水质情况;从暗沟的伪装效果,到战备物资的储存。
事无巨细,一一过问。
“走吧,回博昌。”
江浩调转马头,“该办明面上的差事了”
接下来三日,江浩在博昌县督导秋收赋税。
张英是个能吏,早将一应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
全县两万七千余人,分散在三十七个屯田点和数十个自然村落,如今基本已完成收割,正忙着晾晒、脱粒。
江浩没有坐在县衙听汇报,而是带着几个文吏,亲自下田走访。
他穿着寻常布衣,混在农人中,看他们如何打谷、如何扬场、如何装袋。
偶尔蹲下身,抓一把粟粒在掌心细细察看——颗粒饱满,色泽金黄,确是上等年景。
走访中,江浩特别留意各屯田点的产量差异。
张英整理的数据显示,博昌县今秋共收粟米三十二万四千石,平均亩产接近两石。
这在这个时代已是惊人的高产。
但各屯田点之间仍有差距,最高的亩产近三石,最低的却只有一石半。
江浩挑了产量最高和最低的各五个点,逐一实地查看。
高产点多在河边,灌溉便利,且屯田官管理细致,肥料施用得当;
低产点则或因土地贫瘠,或因管理松散,甚或有官吏私下克扣肥料、农具。
三日后,江浩在县衙召集所有屯田官、乡吏。
堂下黑压压站了百余人,有人神色坦然,有人惴惴不安。
江浩不废话,直接宣布:“今日本官只办两件事:赏功,罚过。”
他展开一卷名册,“以下六人,所辖屯田点亩产皆在两石五斗以上,且百姓口碑上佳,各赏钱五千,升一级,留任博昌重用。”
被念到名字的六人又惊又喜,出列谢恩。
他们都是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三十,最小的才二十出头,是乐安本地选拔的寒门子弟。
这半年来埋头田间,皮肤晒得黝黑,手上满是老茧,此刻得此褒奖,激动得声音发颤。
江浩话锋一转:
“以下四人,所辖屯田点亩产不足一石五斗,且百姓多有怨言。”
他目光扫过堂下,被点名的四人脸色煞白。
“经查,尔等或私扣肥料转售牟利,或强索百姓‘辛苦钱’,或玩忽职守致使农田荒废。
依律,革去所有职务,追缴所得,加倍罚没,永不叙用!”
“郡丞恕罪啊!”
一人瘫倒在地,哭喊道,“下官……下官只是一时糊涂……”
“拖出去。”
江浩声音冰冷。
“明日午时,绑至县门示众三日,所犯罪状张贴公示,以儆效尤!”
卫士上前,将四人拖出堂外。
其余官吏噤若寒蝉,堂上一片死寂。
江浩起身,走到堂前,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乐安之法,赏必厚,罚必重。用心做事者,我必不负;贪赃枉法者,我必严惩。”
他顿了顿,声音缓和些许。
“诸位,乱世之中,百姓如草芥。我们能在此地辟一方乐土,让百姓有衣有食,是何等幸事?望诸位惜之,重之。”
“谨遵郡丞教诲!”
众人齐声应道。
处置完毕,江浩又花了半日与张英商讨后续。
如何推广高产经验,如何帮扶低产点,如何调度农具,如何准备冬耕。
待诸事议定,已是黄昏。
“郡丞,博昌百姓听闻您处置贪吏,都在拍手称快呢。”
张英送江浩出衙时笑道。
江浩望向街道。
夕阳余晖中,市集还未散去,百姓挑着担、提着篮,脸上多是满足神色。
有几个孩童在街角追逐嬉戏,笑声清脆。
“祖德,好生治理。”
江浩翻身上马,“守住这份太平,比什么都强。”
……
另外一边,刘备赵云鲁肃勤劳朴实,花了十天时间跑遍了每一个屯田点,访谈了上千百姓,每天熬夜到凌晨,清晨天未亮又起,妥妥的劳模式考察。
而枣袛,本身就对屯田工作熟悉,平日里也没少下基层,考察起来手拿把掐。
程昱则是酷刑伺候,一抓就是一票人,郭嘉则洞察人心,明辨是非。
各方都显了真本事。
十日后,乐安城郡守府。
刘备、江浩、鲁肃、程昱、郭嘉、赵云、枣祗等人齐聚一堂。
众人皆面带风尘,显然这十日奔波劳碌,但精神却都振奋。
“好,人都到齐了。”
刘备环视众人,笑容满面。
“诸位辛苦。这十日督导秋收,想必所见所闻不少。子敬,你先说说粮草总数。”
鲁肃起身,展开一卷厚厚的账册。
他眼下的黑眼圈又深了几分,但双目炯炯,声音洪亮:
“经各县核实汇总,今秋乐安九县共收粟米二百零三万石。其中广饶最多,四十二万三千石;甲下邑最少,七万八千石。
各县上缴赋税后,百姓手中存粮约二百万石,加上糜竺商队采购、我家中运来、以及……曹嵩老先生‘资助’的粮草,”
他说到此处,众人都露出会心笑意。
“目前我军粮仓共存粮三百一十七万石。”
三百一十七万石!
堂上一时寂静。
这个数字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