讨论结束后,众人散去,刘备和江浩找来了张辽。
接下来只有一件事,长安之事就算完美了结,留下辽神。
张辽端正地坐在客席,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有些疑惑,不知道为什么刘备单独宴请自己。
总不能是因为讨董一战他暴打了孙坚的事吧?
“文远,请坐,一路远来辛苦,些许浊酒,请勿推辞。”
刘备亲自执壶给张辽倒酒。
张辽欠身接过酒碗,指尖触到微温的陶壁,心中稍安。
“多谢刘皇叔,江郡丞,不知此番让辽前来,所为何事?”
张辽开口问道,声音在安静的厅堂中格外清晰。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试图从两人的表情中读出些许端倪。
“不知文远兄未来有何打算?”
刘备放下酒壶,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一问让张辽怔了怔。
未来?
自何进败亡后,他带着部下辗转投靠董卓,奉命护卫蔡邕这一路,何尝真正想过未来?
长安城中暗流涌动,董卓与朝廷明争暗斗,他这般既无根基又非嫡系的将领,不过是棋盘上一枚随时可弃的棋子。
“还能有何打算,大概是回长安复命吧。”
张辽最终轻叹一声,话语中带着难以掩饰的茫然。
回长安——这三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感到一阵空虚。
复命之后呢?
继续在吕布麾下听调?
还是被随意打发到某个边塞驻防?
“复命?文远,复什么命?”
江浩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疑惑。
张辽抬头看向江浩,这位年轻郡丞的表情真诚得让人生不起疑心:
“啊?就是任务完成了,回长安队伍里。”
话一出口,张辽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对。
护卫蔡邕的任务确实完成了,但蔡邕还留在乐安,自己若是独自率军返回,算哪门子“复命”?
这念头如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他握着酒碗的手指微微发白。
江浩将身体前倾说道:“文远,李肃将军怎么对你说的?”
“嗯,护送蔡中郎往返长安,这……”
张辽的声音渐低。
往返——关键就在这两个字上。
蔡邕未归,何谈“往返”?
他忽然明白江浩的用意了,这不是刁难,而是给他一个留下的理由,一个不必背负“背主”污名的台阶。
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刘备适时开口,声音如春风化雨:
“文远,蔡公也知道此事,不妨在乐安待上几个月,等蔡公回去时再启程回长安。”
几个月。
张辽心中默念这个期限。
是啊,不过是暂留数月,既全了护卫职责,又不必立即回长安面对那潭浑水。
他几乎要点头应下,但一个现实问题猛然浮上心头。
他并非独身一人,麾下还有数百儿郎,更有随军家属数十口。
“玄德公,那文远手下军士该如何?还带了家属前来,每日生活都需要钱粮。”
江浩像是看穿了他的顾虑,故意问道。
张辽刚要说话,刘备已经开口:
“既是文远麾下,那便如我乐安军民待遇一般,人人赐田,给军士家属安排工作。”
人人赐田。
张辽心中一震。
在长安,他麾下军士多为流民出身,能有口饭吃已属不易,何曾敢想拥有自己的土地?
而乐安竟能如此慷慨?
他想起入城这一路所见。
田间粟苗长势喜人,农夫脸上少有饥色,市集虽不奢华却货物齐全,这与长安郊外饿殍遍野的景象判若云泥。
“如此甚好,不知文远意下如何?”
江浩微笑着问道。
两人一唱一和,如抚琴鼓瑟般默契,根本不给张辽拒绝的余地。
然而这并非强压,而是将一条条道路铺展在他面前,每一条都通向比返回长安更好的去处。
张辽端起酒碗饮了一口,温热的酒液滑入喉中,带来些许灼热感。
他需要这灼热来理清纷乱的思绪。
我张辽何德何能?
他暗自思忖。
一个区区骑都尉,既无名满天下的声威,也无显赫家世支撑,麾下不过数百残兵。
回到长安,吕布会如何安置?
大概率是打发到某个无关紧要的位置,粮饷能否按时发放尚不可知。
而兄弟们拖家带口,长安米贵,居大不易,若无朝廷拨付的额外资粮,恐怕走不到一半路程就得有人掉队、逃亡。
反观乐安,刘备仁名远播,待人至诚,这几日所见所闻,军中上下齐心,官吏各司其职,百姓安居乐业。
若能暂留此地,让兄弟们有个安身立命之所,让家眷不必再随军颠沛……
美哉!
“如此便打扰刘皇叔了。”
张辽放下酒碗,抱拳说道。
话语出口的瞬间,他感到肩头一轻,仿佛卸下了某种重负。
这绝对不是背叛,只是暂留,他如此告诉自己。
吕布在长安万万没想到,张辽来的时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刘备脸上绽开由衷的笑容:
“文远肯留下,是备之幸,乐安之幸!”
江浩却在这时轻轻叩了叩案几:
“玄德公,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我怕文远闲出毛病。
不如率本部兵马驻守高苑,给云长当个副手,没有官身,但拿县尉俸禄,行县尉之权如何?”
他的套路就像千层饼一样多!
张辽绝对能独挡一面,成为一个军区司令,但现在任用肯定不合适。
历史上徐州之乱曹豹谋反的根源便是刘备用人不当。
曹豹是老资历了,本就是丹阳兵统帅,在陶谦时代就军权威重,常年统兵数万,哪怕能力不行,资历绝对是老的。
刘备当了徐州之主,然后关羽张飞地位立马就在曹豹之上,这让人家怎么想?
这不就是任人唯亲嘛?
现实世界不是打游戏,不是说玩家看到一个武将“武力95,统帅95”,就能想当然把一个资历深得多的“武力70,统帅70”废将撤换掉的。
游戏里你这么干,再赏赐被降职的武将一堆金银财宝道具,忠诚度数值就拉回来了。
但现实世界里,小则生怨,轻则叛变。
而且张辽绝对能和关羽合得来,历史上两人的故事分分合合,相互救援。
大概率是吕布在徐州时,两人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白门楼吕布被擒后,曹操欲杀张辽,关羽跪地求情,称张辽是“忠义之士”,曹操因而赦免并重用张辽。
而后曹操东征徐州,刘备败走投奔袁绍,关羽被困下邳城,张辽主动请缨劝降关羽,他登上土山与关羽对话,约定三件事。
降汉不降曹、善待刘备家眷、一旦知刘备下落便去投奔。
如果没有深厚的情谊,正常人敢转达这三个条件?
关羽在曹操阵营期间,曾对曹操称赞张辽,“武艺不在关某之下”,可见关羽对张辽的才能与人品也十分认可。
之后关羽挂印封金千里走单骑,曹操部下多有欲追击者,但张辽主动请命前去送行。
书中只记载寥寥数语,但江浩能想象出来两人既有阵营对立的无奈,亦有私交的不舍。
华容道,要不是张辽出马,关羽放走曹操后会不会追杀一阵,说不准。
狡猾的曹操后来便让张辽镇守合肥,对阵孙十万,肯定也有知道二人情谊,刻意避免两人交战的考虑。
为了不留蜀汉的遗憾,为了关羽难得的朋友,江浩的考虑就是张辽先担任关羽副手,之后资历和功劳到位了,便和关羽合力,打死东吴那群狗东西。
刘备拊掌笑道:
“甚好!云长昨日还与我说,高苑防务吃紧,需得力之人协助。文远若去,他定然欢喜。”
张辽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高苑是乐安门户,军事要冲,让他一个初来乍到之人驻守此地,这是何等的信任?
更妙的是“没有官身”四字。
既给了他实权,又不至于让他背上“另投新主”的名声,待蔡邕归长安时,他仍可从容离去。
至于关羽关云长,日前校场比试,两人大战了五十余合,胜负未分却已惺惺相惜。
关羽武艺超群,更难得的是气度恢弘,比试后拉着他的手连道“痛快”,邀他痛饮至深夜。
能与这般人物共事,岂非人生快事?
再者说吃软饭不是他的性格,将士们拿空饷不干活他也怕引起别人的不满。
“盛情难却,辽愿意帮忙。”
张辽起身,郑重抱拳。
这一次,他的动作流畅自然,再无先前的拘束。
刘备大喜,扬声唤人添酒加菜。
不多时,侍从端上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菜肴: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羹,几碟时蔬,还有新烙的饼。
三人移座共食,席间刘备说起乐安风物,江浩穿插些军政治理的见解,张辽渐渐放松下来,偶尔也谈起并州旧事、长安见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