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突突突”地往回开。林凛回头看了一眼，“蛟龙二号”渐渐变小，最后变成海面上的一个灰点。
但林凛知道，它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等着她。
回到宿舍，已经是下午三点多。林凛有些困，靠在床上打盹。林丕稼在炉子上热了粥，叫她起来吃。
粥是白粥，就着咸菜，简单但暖和。林凛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
“依伯，”她突然问，“依爸知道这些事吗？”
林丕稼正在修一个收音机，闻言头也不抬：“知道一些，但不全知道。你依爸是搞建筑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那依叔呢？”
“你依叔？”林丕稼手上动作停了停，“他知道得比我多。他就在这儿工作，是技术骨干。”
林凛想起大叔林丕邺，那个社牛又恐女的水电工。真难想象，他整天笑嘻嘻的，居然在搞这么机密的工作。
“那四叔呢？”
“你四叔……”林丕稼叹了口气，“他不掺和这些。他心思活，想着赚钱，过好日子。人各有志，不强求。”
“那小姑呢？”
“你小姑也不知道。”林丕稼说，“她嫁到潘家，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好。这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林凛点点头，继续喝粥。
喝完粥，林丕稼说：“明天我带你去找你依叔，让他带你转转。我明天得去趟省城，找你依爸有点事。”
“找依爸做什乇？”
“有点工作上的事要商量。”林丕稼说得含糊，“你在基地乖乖的，听依叔的话，别乱跑。”
“嗯！”林凛应了。
晚上洗漱完，林凛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她想着太姑奶奶，想着“蛟龙二号”，想着那些泛黄的笔记，想着照片里那个笑得灿烂的姑娘。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得海面一片银白。
林凛突然想起陈总工今天教她认的一张图——潜艇的声呐系统图。那图上标着各种频率，其中有一个频率，备注上写着：“蛟龙之耳，可听千里。”
她坐起来，摸黑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纸，凭着记忆把那张图画下来。画到一半，突然听见窗外传来奇怪的声音。
像是歌声，又像是吟诵，很低沉，很缥缈，从很远的海上传来。
林凛竖起耳朵听，那声音又没了。只有海浪声，一声一声，拍打着堤岸。
她躺回去，闭上眼睛。那声音又在脑海里响起来，这次她听清了，是两个字，反复地念：
“归来……归来……”
是太姑奶奶的声音吗？
林凛不知道。她只觉得很困，很困，眼皮沉得睁不开。在沉入梦乡前，她最后想的是：明天要找依叔问问，这基地晚上，是不是经常有人唱歌。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睡梦中，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像是在拨弄算盘，又像是在操作什么精密的仪器。
而远在三号码头，“蛟龙二号”的舱门上，那个蛟龙盘绕潜艇的标志，在月光下，微微亮了一下。
很微弱，很短暂，但确实亮了。
像在回应什么。
林凛醒来时，天刚蒙蒙亮。
宿舍窗外的海面上浮着层薄雾，晨光从雾气里透出来，染出浅浅的橙红色。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呜——”的一声，长长的，像是从深海传出来的叹息。
她躺在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昨夜梦里那些画面还在脑子里打转——太姑奶奶的笑脸，发着蓝光的血管，潜艇舱门上的八卦图，还有那个“归来……归来……”的声音。
是真的吗？还是做梦？
林凛坐起身，摸了摸自己的手臂。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发蓝。她又低头看胸口，玉佩好好地挂着，并蒂莲的纹路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是梦吧......
但那个声音太真实了，真实得像是有人在耳边说话。
“醒了？”外间传来林丕稼的声音，接着是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他推开里间的门，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来，喝点豆浆，老赵刚磨的，还热乎。”
林凛接过缸子，豆浆的香味飘上来，暖暖的。她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一直盯着林丕稼看。
“看什乇？”林丕稼在她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咋了，做噩梦了？”
“依伯，”林凛放下缸子，很认真地问，“我太姑奶奶……她会唱歌吗？”
林丕稼的表情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正常：“怎么突然问这个？”
“昨晚我听见有人唱歌，”林凛说，“在海上，很远的地方，一直唱‘归来归来’。”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海鸥的叫声，还有远处潮水拍岸的声音。
林丕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凛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慢慢开口：“你太姑奶奶……唱歌很好听。她以前在医学院读书的时候，是学校合唱队的领唱。最喜欢唱《歌唱祖国》，还有一首……是德国民谣，叫《罗蕾莱》。”
“罗蕾莱？”
“嗯，德国莱茵河里的女妖，会用歌声引诱船夫触礁。”林丕稼的声音很低，“你太姑奶奶说，她要是以后变成海妖了，也要在深海唱歌，把那些欺负中国的船都引到礁石上去。”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眼神很远，像是穿过时间，看到了几十年前那个穿碎花旗袍、扎麻花辫的姑娘。
“那她……”林凛小心翼翼地问，“真的变成海妖了吗？”
林丕稼转回头，看着她，突然笑了，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悲伤，有骄傲，有无奈，也有释然。
“她变成了更好的东西。”他说，“她变成了海的一部分，变成了船的一部分，变成了……我们永远记得的东西。”
林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好了，不说这个了。”林丕稼站起身，“今天带你去找你依叔，他在维修车间。你不是想看看真的潜艇是什乇样的吗？他那儿有模型，一比一的。”
吃完早饭，林丕稼带着林凛往维修车间走。基地很大，从宿舍区到维修车间要走二十多分钟。路上遇到不少穿军装的人，看见林丕稼都敬礼，叫“林工”。
“依伯，他们为什乇都叫你林工？”林凛问。
“因为我是工程师啊！”林丕稼说，“在这儿，不兴叫官职，都叫工。张工，王工，李工……显得亲切。”
“那陈总工呢？”
“陈总工不一样，他是总工程师，资历老，大家都尊敬他。”林丕稼顿了顿，又说，“他也是你太姑奶奶的同学，当年一起在闽都医学院读书的。”
林凛“哦”了一声，心里想，这个世界真小，绕来绕去都是认识的人。
维修车间在一排铁皮厂房里，很远就听见“哐当哐当”的敲打声，还有电焊的“刺啦”声。门口挂着牌子，白底红字：“三号维修车间，闲人免进”。
林丕稼掏出证件给哨兵看，哨兵仔细检查了，又看看林凛：“林工，这小孩……”
“我侄女，来找她三叔的。”林丕稼说，“已经报备过了。”
哨兵点点头，放他们进去。
一进车间，林凛就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