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凛想起梦里看到的画面——那艘潜艇，那些飘浮的心脏，那个半人半鱼的生物……
“那她现在……”她声音发颤。
“死了。”陈总工说得很干脆，“1958年就死了。但她的‘遗产’还在，‘蛟龙二号’还在，那些技术，那些秘密，还在。”
他睁开眼睛，看着林凛，眼神锐利如刀。
“你是林家这一代唯一同时继承了林家和郑家血脉的女孩。你爷爷送你过来，不是让你来玩的，是让你来……接班的。”
林凛愣住了。
接班？接什么班？接“蛟龙计划”的班？接那个半人半鱼的太姑奶奶的班？
“我……”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我知道你还小，不懂。”陈总工的语气缓和下来，“但时间不等人。‘蛟龙二号’已经搁置太久了，再不放下去，就要锈穿了。而且……”
他走到窗边，看着远处的海：“有些人，等不及了。”
“谁？”林凛问。
陈总工没回答，只是叹了口气。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上午来我这儿，我教你东西。”他说，“不教语文数学，教你看图，认字，认船，认海。”
“下午呢？”
“下午跟你依伯，学造船。”陈总工转过身，看着她，“你不是想学造船吗？那就从最基础的学起，从一颗螺丝钉学起。”
林凛看着眼前的老人，突然觉得，他说的“造船”，和她理解的“造船”，可能不是一回事。
“好了，去吧！”陈总工摆摆手，“今天先到这儿。明天早上八点，准时过来。”
“是。”林凛应道，转身要走。
“等等。”陈总工又叫住她。
林凛回过头。
老人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记住，你是林景澜的侄曾孙女，是林敬波的孙女，是林家和郑家的血脉。这条路很难，很苦，但你必须走。因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有些债，总得有人去还。”
林凛似懂非懂，但她还是重重点头：“我记住了。”
走出小楼，林丕稼正在葡萄架下等她。见她出来，他什么也没问，只是拉起她的手：“走吧！回家。”
“家？”林凛一愣。
“对，回家。”林丕稼说，“回咱们在基地的家。”
回宿舍的路上，林凛一直没说话。她在想陈总工的话，想那张照片，想太姑奶奶，想“蛟龙”，想血脉……
走到宿舍楼下，她突然停下脚步。
“依伯。”她说。
“嗯？”
“太姑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丕稼也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有海鸥飞过。
“她啊……”他想了想，说，“是个很厉害的人。会开船，会修机器，会针灸，还会说德语。她笑起来很好看，有两个酒窝，像你。”
“她为什么要做那个……融合？”
“因为爱。”林丕稼说，声音很轻，“她爱这个国家，爱这片海，爱到愿意把自己变成船，变成鱼，变成海的一部分。”
他低下头，看着林凛：“你依公说，你太姑奶奶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替我看看深海。’”
林凛心里一震。
替我看看深海。
这句话，她好像在哪儿听过。
对了，是梦里。梦里那个半人半鱼的生物，用气泡般的声音说：“姐姐……带我去深海……”
“走吧！”林丕稼拉起她的手，“上楼，依伯给你讲故事，讲你太姑奶奶的故事。”
“好。”林凛点头。
两人上了楼，进了屋。林丕稼让林凛坐在床上，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你太姑奶奶，叫林景澜，是1928年生的，和你奶奶同岁。”他开始讲，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从小聪明，学什么都快。十五岁就考上了闽都医学院，十八岁毕业，进了海军医院。1955年，‘蛟龙计划’启动，她主动报名参加，成了核心成员。”
“她不怕吗？”林凛问。
“怕，当然怕。”林丕稼说，“但她更怕的，是我们国家永远造不出自己的深潜器，永远要靠着别人，看别人脸色。”
他顿了顿，又说：“1958年，出事那天，她其实可以逃的。潜艇失控前，系统发出了预警，她有三十秒的时间弹出逃生舱。但她没逃，她选择手动操作，把潜艇开往无人海域，撞向海底火山。因为她知道，如果让失控的潜艇浮上来，会伤及无辜。”
林凛沉默了。
“后来，我们在海底找到了潜艇残骸。”林丕稼继续说，“你太姑奶奶……已经和潜艇融为一体了。她的身体，她的血液，她的神经，都连接在控制系统上。我们想把她分开，但分不开，一动，整个潜艇就会爆炸。”
“那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让她留在那儿。”林丕稼说，“但我们把她的‘遗产’带回来了——就是她的研究资料，她的笔记，还有……她的血液样本。”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的三号码头。
“那就是‘蛟龙二号’，用了你太姑奶奶的技术，也用了她的血。但它缺个驾驶员，缺个能和她血脉共鸣的驾驶员。”
他转过身，看着林凛：“你依公说，你出生那天，你太姑奶奶的血液样本突然发光了。那是1958年以来，第一次发光。”
林凛愣住了。
“所以，”林丕稼说，“你不是普通的孩子。你是被选中的人，是被血脉选中的人。”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海鸥在叫，海浪在响。
林凛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很小，很嫩，可血管里流淌的血液，却连接着三十年前的秘密，连接着一艘沉在深海的潜艇，连接着一个从未谋面的太姑奶奶。
“依伯，”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想学。”
“学什么？”
“学造船，学开船，学……”她顿了顿，“学怎么去深海。”
林丕稼看着她，看了很久，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骄傲，也有心疼。
“好。”他说，声音有些哽咽，“依伯教你。”
窗外，夕阳西下，把海水染成金红色。
三号码头的方向，探照灯又亮了，光柱划过天空，像是在指引着什么。
林凛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不一样了。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林凛就醒了。
她躺在宿舍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印子发呆。那印子形状有点怪，像条歪歪扭扭的鱼，又像艘潜艇的轮廓。窗外的海鸥“嗷嗷”叫着，海浪声一阵阵传来，带着咸腥味儿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昨天陈总工的话还在脑子里打转。
血脉传承，蛟龙计划，太姑奶奶，活体密钥……
这些词儿一个比一个沉，压在她这虚岁六岁的小身板上，沉得她喘不过气。
“醒了？”外间传来林丕稼的声音，接着是倒水的动静。
林凛爬起来，趿拉着鞋走出去。林丕稼已经穿戴整齐，正在炉子前烧水。炉子是煤球炉，火苗蓝汪汪的，映着他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