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从海面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也带来了深海的低语。那低语只有她能听见,在她耳边,在她心里,在她血脉深处,一声声,一遍遍:
“归来……归来……归来……”
林凛握紧拳头。石头硌得掌心生疼,但那疼痛让她清醒。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
那些石头,那个海螺,那三根银针,那枚勋章,那本笔记——它们不是偶然,是必然。是她逃不掉,也不想逃的宿命。
而她,已经准备好了。
准备好做一个孩子,也准备好做一个守护者。
准备好去爱,也准备好去战斗。
准备好归航,也准备好重新出发。
“依凛,”石永安碰碰她,“你哭了?”
“没哭。”林凛抹了把脸,才发现脸上湿湿的。是眼泪吗?还是海水?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胸口很烫,手心很烫,连血液都在燃烧。
而那燃烧的深处,是深海,是龙影,是十七个永远年轻的身影,在月光下,朝她敬礼
清晨,林凛是被胸口那阵熟悉的脉动惊醒的。
不是痛,是一种温热的搏动,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苏醒。她睁开眼,晨光透过木窗棂洒进来,在青砖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枕边,那七块萤石在晨曦中泛着幽幽蓝光,石心的小龙仿佛在呼吸,光芒一明一暗。
林凛伸手摸向胸口——那枚勋章安静地贴着皮肤,不再发烫,却有种奇异的共鸣感。她能感觉到,勋章、银针、萤石之间,似乎有某种看不见的联系,像三根无形的线,在她体内交织。
“依凛,醒啦?”曹浮光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豆浆,“快起来洗漱,今天十六,要去祠堂拜太公。”
林凛坐起身,接过豆浆。豆浆是现磨的,还冒着热气,碗底沉着细碎的豆渣。她小口小口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几块萤石。奇怪,白天看,那些蓝光淡了很多,石心的小龙也看不见了,就是普通会发光的石头。
“看什么呢?”曹浮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了,“还想着那些石头呢?你依伯说了,有辐射,别老盯着看。等会儿让你依叔给你串成手链,戴手上就行了,别贴身放。”
“依妈,”林凛放下碗,仰起脸问,“依伯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曹浮光帮她穿衣服,是一件枣红色的棉袄,领口镶着白毛边,“你依伯难得回来一趟,多陪他说说话。他这一走,又得大半年。”
林凛点点头,心里却在盘算别的事。她得找个机会,单独跟大伯谈谈。关于那些石头,关于深海,关于“蛟龙”。
早饭是稀饭配酱菜,还有昨晚剩的海蛎煎。林丕稼坐在上首,一边喝粥一边看报纸。是昨天的《闽都日报》,头版头条写着“改革开放春风劲,八闽大地换新颜”。
“依爸,”林丕稼放下报纸,看向林敬波,“我这次在沪上,见到个德国来的商人。”
林敬波夹菜的手顿了顿:“德国人?”
“嗯,说是来做生意的,想跟咱们的船厂合作。”林丕稼的声音很平静,但林凛听出了一丝警惕,“他对我很感兴趣,问了我很多关于船舶设计的问题。我说我就是个跑船的,不懂这些,他才作罢。”
“德国人……”林敬波喃喃道,眼神飘向窗外,不知在想什么。
“他还提到一个人,”林丕稼压低声音,“叫汉斯·穆勒,说是他叔叔,五十年代来过中国,后来失踪了。”
“哐当——”
林敬波的筷子掉在桌上。老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指微微颤抖。郑美娇赶紧捡起筷子:“老头子,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没事。”林敬波摆摆手,但声音有些发颤,“就是手滑了。那个德国人……还说什么了?”
“说汉斯·穆勒是个工程师,1958年随代表团来中国进行技术交流,后来在东海失踪了。”林丕稼盯着父亲的眼睛,“他还说,他叔叔留了本笔记在家里,里面有些奇怪的图纸,像是……潜艇的图纸。”
饭桌上突然安静下来。只有林岽在摇篮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小手在空中挥舞。
林凛感觉胸口一紧。汉斯·穆勒——这个名字,她在爷爷的笔记本里见过!就在那些德文图纸的落款处!
“他想要什么?”林敬波问,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说,只要能提供汉斯·穆勒的下落,或者……”林丕稼停顿了一下,“或者提供‘蛟龙’的线索,他愿意出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郑美娇倒吸一口凉气。八十年代初,五万块是天文数字,能在省城买好几套房子。
“五十万。”林丕稼说,“美金。”
“啪嗒——”
曹浮光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她赶紧捡起来,但手抖得厉害,怎么也拿不稳。
“他疯了。”林敬波说,声音冷得像冰,“告诉他,不知道,没见过,没听过。”
“我说了。”林丕稼苦笑,“但他不信。他说他手上有证据,证明汉斯·穆勒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咱们这一带。他还说……他还说,他叔叔不是失踪,是被人害死的。”
“胡说八道!”郑美娇猛地一拍桌子,“咱们林家世代行医,怎么会害人?那个什么德国人,肯定是想讹钱!”
“依妈,你别激动。”林丕稼安抚母亲,目光却一直看着父亲,“依爸,这事……”
“这事到此为止。”林敬波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外走,“你明天就走,回船上去。那个德国人再来找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听见没有?”
“听见了。”林丕稼应道,但眼神里满是忧虑。
林凛低头喝粥,心里却翻江倒海。五十万美金——在1985年,这是一笔能让人疯狂的巨款。那个德国商人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汉斯·穆勒的侄子,还是另有所图?
“依凛,”林丕稼突然叫她,“你昨天捡的那些石头,能给依伯看看吗?”
林凛心里一紧,但面上不显:“在屋里,我去拿。”
她跑回房间,从床底下拖出那个小竹篮。七块萤石安静地躺在里面,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犹豫了片刻,挑出三块蓝光最淡的,用衣角擦了擦,拿出去。
“就这些?”林丕稼接过,对着光仔细看,“成色是不错,但也不算罕见。这种萤石,东海不少见。”
“真的?”林凛心里一松。看来大伯没看出什么异常。
“嗯,我船上有个水手,他老家就产这个。”林丕稼把石头还给她,“不过你这些特别透亮,可能是深海冲刷的时间长。好好收着吧!当个念想。”
林凛接过石头,转身要走,林丕稼又叫住她:“依凛。”
“嗯?”
“如果……”林丕稼犹豫了一下,“如果有人问你这些石头哪里捡的,你就说在海边随便捡的,不知道具体位置。记住了吗?”
林凛点头:“记住了。”
“乖。”林丕稼揉揉她的头,眼神复杂,“去玩吧!今天天气好,带你永安表叔去镇上逛逛,买点好吃的。”
林凛应了声,抱着石头回屋。关上门的瞬间,她靠在门板上,长长舒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