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大妈和王大姐都不解地看了玉凤一眼——这有啥好闻的?都是医用物资,最多也就是消毒水的味道。
两人走过来探头一闻。
“哟!”郭大妈吃了一惊,“这怎么一股霉味?该不会是布包里混进什么脏东西了吧?”
王大姐摇摇头:“不像。气味是从医用棉里散出来的。”
“大妹子,我们还搬不搬?”两个搬运工大哥问玉凤,“时间可有点紧呀。”
“先等等。”玉凤说道,“我去找领导过来。”
说完,扭头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吴秘书长和夏处长匆匆赶了过来。
“哪个货箱有问题?”夏处长问道。
几人指了指边上的木箱:“首长,您先闻闻。”
夏处长探头一闻,眉头立刻拧了起来。他蹲下身,查看木箱上用油漆写的货号——医用脱脂棉,产地汉口……
“打开!”夏处长命令搬运工。
两位大哥三下五除二将木箱撬开,里面是个大布包。再拆开布包,一股难闻的气味迅速弥漫开来。
夏处长拿出一包医用棉,拆开外面的纸封袋,不觉大惊失色——这他妈的是医用脱脂棉吗!
大伙都凑过来看。只见纸袋里是一团黄乎乎的棉花絮,中间夹带着不少黑色杂质,像是什么东西烂在了里面。那股霉味浓烈刺鼻,凑近一点的人都不由得往后退了半步。
“卧槽!”两位搬运大哥先骂了起来,“这是哪家王八犊子生产的东西?这也太埋汰了,要人命啊!”
“先别急着下定论。”夏处长自我安慰道,“说不定就是个个例。再拿几个拆开看看。”
玉凤、郭大妈和王大姐伸手各拿了一个,吴秘书长也拿出一个。大家同时拆袋,同时捂住了鼻子。
“都是的!”吴秘书长气愤地说道,“这简直天理难容!”
夏处长本来黝黑的脸庞,此时已经涨成了黑紫色。
他气得双手发抖,不断地拿出纸袋拆开,扔在地上,再拆开,又扔在地上。
月台上寒风凛冽,吹得那些散落的棉絮四处翻滚,有几团滚到了旁边的铁轨上,被风一卷,贴在了冰冷的钢轨上,像几块脏兮兮的膏药。
“封存!立即封存!”夏处长朝身后的后勤干事吼道,“查!所有这家单位生产的物资,全部开箱检查,不管好坏,一律封存!他奶奶的,发财发到志愿军头上了!”
月台上原本各忙各的家属们听到动静,纷纷围拢过来。当郭大妈压低声音跟大家说了情况后,家属们一下就炸了。
“什么?用烂棉花做急救包?”
“这帮黑心肝的,前线战士拿命在拼,他们在后方赚这种钱?”
“我家小子就在158师,要是用了这种东西……”
这些话像一根火柴,把人群里的火全点着了。
家属们七嘴八舌,有骂的,有急得直跺脚的,有两个女同志当场就抹起了眼泪。
月台上的寒风卷着碎棉絮到处乱飞,落在人们肩头、帽檐上,像一层脏兮兮的雪。
这时,车站值班室却传来一个好消息——一列从南京开来的客车将在下午一点进站。
吴秘书长看了看表,赶紧劝家属们回旅馆收拾行李:“同志们,都回去吧,要相信政府,一定会揪出那些昧了良心的奸商,给志愿军战士一个交代。”
大家这才陆续散开,三三两两地往旅馆走,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那批烂棉花。
其实,志司首长已经陆续收到来自各个野战医院的投诉和抗议书——反映最近好几批急救包出现严重质量问题,医用棉、纱布、绷带,甚至有些药品都存在劣质假冒现象。而且,已经产生了极其严重的后果:大量伤员伤口感染、化脓生蛆,最终被迫截肢,甚至牺牲。
志司首长拍桌子大怒,亲自飞往北京,向主席和总理当面控诉。这起恶劣的造假事件,正在持续不断地发酵中。
下午一点半,家属们登上南下的列车。车站值班长吹响尖锐的口哨,火车拉起了汽笛——“呜……”一声长鸣,车轮滚滚,缓缓驶出站台。
玉凤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着玻璃,不停朝后看去。
那家不起眼的旅馆在视线中越来越小,渐渐地,只剩下一缕炊烟在空中飘荡。再后来,连炊烟也散了,视野中只剩下连绵的白山,一座接一座,沉默地退向天边。
车厢里渐渐暖和起来,有人开始打瞌睡,有人小声聊着回家后的打算。
玉凤没有加入,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指尖碰了碰那把手枪冰凉的枪身——任军长让她交给廖队长,她还没来得及交,廖队长就匆匆走了。这件事她得记着,回去交给国忠处理。
民福里弄堂,国全正站在屋檐下看着三个孩子踢球玩。
天阴沉沉的,弄堂里却热闹——几个孩子把一只皮球踢得满场飞,念诚一脚踢出去,球滚到墙根,念乔和念馨追着跑过去,笑声在弄堂里撞来撞去。
国全靠在墙边,左腿微微踮着,目光跟着孩子们转,脸上挂着笑,嘴里不时喊一声“当心”。
今天是年初三,国全一早便带着孩子回到笔墨庄。他心里一直放不下——阿爸一个人在家,这个年过得怎么样?吃得可好?
谁知进家门一看,阿爸正气定神闲地坐在书案后作画,面色红润,下笔从容,一点不像没人照应的样子。
再到后堂,八仙桌上摆着一盘饺子和一盘香菜拌猪头肉,边上放着一瓶绍兴黄酒,瓶盖虚盖着,酒香若有若无地飘着。
“哟!我说阿爸,侬一个人在家挺自在啊。”国全笑着走进店堂,“这都是谁准备的?”
“还有谁,阿彬夫妻两个。你姐走的时候请他们帮忙的。”陆伯轩放下画笔,揉了揉手腕,“翠翠天天弄两三个新鲜的菜送过来。我看你去凯司令买个奶油蛋糕送过去,总不能白让人家忙。”
“那是应该的。”国全点点头,“等中午玥玥来了,让她去买,顺便也给三个小赤佬买些。”
“要去买啥东西?”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去买!”
国全扭头一看,是姚胖子和陈怡霖走了进来。
姚胖子手里提着一盒奶油蛋糕,盒盖上印着“哈尔滨”三个烫金字的招牌,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绸带。
陈怡霖跟在他身后,围巾还没解,鼻尖冻得红红的,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姐夫,新年好!”姚胖子一进门,将奶油蛋糕往国全手里一塞,双手抱拳朝陆伯轩拜年。
陈怡霖也笑着跟陆伯轩拜年,只不过她没有称呼“姐夫”,而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叔”。
国全就问了:“你们夫妻两个,怎么称呼不一样?”
“各论各的。”姚胖子摆摆手,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你让怡霖叫姐夫,她叫不出来的。她是小娴的同学,跟着小娴那边叫,那不得叫叔?”
陈怡霖抿嘴笑了笑,也不争辩,只朝国全点了点头,算是默认了这套说法。
陆伯轩招呼两人坐下,又叫国全去泡茶。姚胖子摆摆手:“我自己来。国全一翘一翘给我泡茶,我哪好意思的。”
“中午在家里吃饭,我再去做两个菜。”国全问姚胖子。
“不吃了,中午还要陪老丈人去老朋友家吃饭。”姚胖子解释道,又朝四周看了一眼,“孩子们呢?让他们过来。”
国全一听,心里乐开了花——姚胖子这是要给压岁钱了。他转身朝楼上扯着嗓子喊道:“你们三个都下来!舅公来了,给舅公舅奶奶拜年!”
三个孩子风一般跑下楼,脚底板踩得楼梯咚咚响。诚诚跑在最前头,脸上藏不住笑——他知道,每年就数舅公给的压岁钱最多。
“舅公新年好!舅奶奶新年好!”三个孩子站成一排,朝姚胖子夫妻俩鞠了个躬。
念馨鞠完躬,仰起头,还不忘多补一句:“祝舅奶奶新年生个小妹妹,那我就有妹妹了!”
陈怡霖笑得合不拢嘴,弯下腰从包里摸出六个红包,一人两个分过去:“舅公给一个,舅奶奶给一个。”
诚诚接过红包,乐得直跳脚。他把红包捏在手里,偷偷朝国全的方向瞄了一眼——幸好今年妈妈不在家,要不然,这红包还没捂热,准得被没收了去。
陆伯轩埋怨道:“又让你们破费。给一个就行,还给两个。”
“过年开心最重要!你别管。”姚胖子摆摆手,“姐夫,我们说说话。正好我老丈人想请教你字画的事情。”
陆伯轩一听这事,也来了兴趣,便和姚胖子小两口在书案旁聊了起来。陈怡霖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给陆伯轩续茶。
这一边,诚诚要带着弟弟妹妹去弄堂里踢球。国全想了想,还是跟了过去——过年过节的,弄堂里人来人往,孩子多,还是要看住点。
三个孩子玩得起劲,球越踢越远,渐渐地已经跑到弄堂深处。
国全远远地望着孩子们的身影,也懒得动弹,碰巧又有熟悉的邻居经过,两人便聊了起来。
弄堂深处,念乔见哥哥一脚踢得老远,心里有些不服气,也想试试。
“哥哥,你看我能踢多远!”他憋足了劲,猛地一脚踢出去。
“砰”的一声,皮球不偏不倚,直接砸在边上一户人家的窗户上。
“哗啦啦——”碎玻璃掉了一地。
“啊呀!”诚诚第一反应就是拉着弟弟妹妹跑,可刚迈出一步就停下了——能跑哪里去?好几个经过的叔叔阿姨都看见了。
一个经过的邻居大妈脸色大变:“你们三个小鬼头闯大祸了呀!赶紧叫你妈过来。”
“我妈不在家。”念乔含着眼泪,可怜兮兮地说道。
大妈一脸同情:“那你们只能硬扛了。”
话还没说完,一个女人爆喝声从那户人家的窗户里传出来:“这是哪家的小王八蛋,把我家窗户给砸了!”
三个孩子呆呆地站在人家家门口,而那位大妈早已退了四五步。
一个彪悍的女人从屋子里冲了出来,手里操着一根粗大的擀面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