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伯轩好奇,便想多看两眼,等那对男女买好丝巾,转身离去的时候,陆伯轩一眼看清了女人容貌——小桃红,而那个男的由于被小桃红挡住了,陆伯轩没看清长相,他朝边上挪了一步,试图换个角度,无奈周围的人太多,根本看不清楚。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人流如织的集市中,陆伯轩觉得自己有点好笑,怎么老了老了也像个八婆一般,喜欢看人家的私事,小桃红单身一人,找个对象很正常。
陆伯轩暗自骂自己一句——俗!
“伯轩!伯轩”武诚义拎着一串油纸包过来:“想什么呢,叫你几声都没反应。”
陆伯轩赶紧打了个哈哈,说这里人太多,有点闷得慌。
“那我们走!”武诚义提了提手中的纸包:“买了四个菜,猪头肉、爆鱼、酱牛肉外加一包花生米,够了吧?”
“够了,够了!”陆伯轩连连点头:“中午阿彬还要送两个热菜过来的。”
两位老先生兴致勃勃骑着自行车回到民福里时,阿彬和翠翠一人端着一盘菜,正焦急地站在笔墨庄店门口。女儿巧茹围着父母转圈玩。
“爸爸,我们啥时候走呀?”巧茹穿着翠翠新做的棉袄,脖子上围着一条鲜红的小围巾,看着就喜气。
“等陆爷爷回来,马上就走。”穿着一身崭新中山装的阿彬,精神十足,像个领导干部。
翠翠焦急地朝马路两头张望。今天是翠翠厂里好姐妹结婚办酒,她上午就烧好了两个菜,准备送来给陆伯轩之后就去参加婚礼,没曾想吃了个闭门羹。
阿彬眼尖,远远瞧见骑车的武诚义以及后面坐着的陆伯轩。
他大步迎上去,
“嘎吱”一声,武诚义一个漂亮的急刹,自行车稳稳停在阿彬面前。
“两位大伯,新年好!你们这是骑车兜风啊?”
陆伯轩在阿彬的搀扶下下了自行车:“实在对不住,让你们一家等”
翠翠也笑着跟两位老的拜年,又伸手推了女儿巧茹一把,
“陆爷爷新年好!祝您身体健康!”巧茹乖巧的向陆伯轩拜年,声音甜美。
陆伯轩呵呵笑着:“陆爷爷也祝巧茹新年好,越长越漂亮。”说着从口里摸出一个红包:“这是陆爷爷给的压岁钱”
巧茹接过红包,朝陆伯轩一鞠躬,:“谢谢陆爷爷。”
“还有呢,那是武爷爷”翠翠又说道,巧茹不认识武诚义,有点害羞。
翠翠轻轻捏了一下巧茹的肩头,
“武爷爷新年好,祝您骑车越骑越快。”
“这孩子说什么呢?”翠翠囧得脸都红了
武诚义哈哈大笑:“好!好!这是我听到最开心的拜年话”
说着就要掏口袋,发现没带红包。
陆伯轩笑着从自己口袋又摸出一个红包塞给武诚义,
“闺女!武爷爷也给个红包”武诚义将红包递给巧茹:“武爷爷祝你新年好!”
巧茹又是一鞠躬:“谢谢武爷爷,您的自行车真漂亮。”
“这孩子会说话!”武诚义夸赞道。
等陆伯轩打开店门,阿彬将两盘菜放好,叮嘱了两句——吃好了就放在桌上,等他们晚上回来收拾——说完,这才向两位老先生告辞离开。
陆伯轩去柜子里拿了国忠给他准备的两瓶白酒。
老哥俩小酒喝着,小菜吃着,别提多逍遥自在。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武诚义放下筷子,说起一件正事。
“伯轩,年前街道办商业科的同志来店里,说过完年就开始推行公私合营。”
武诚义抹了一把嘴,“一家一个方案。我家烧饼铺的方案是,政府提供房子,我们家搬出来,后堂整修一下变成店铺,我当技术顾问,拿工资,每年拿股息。”
“哦?”陆伯轩心中一紧。照大哥这么说,我们两家是一个街道办,怎么商业科就没来找上门?转念一想,自己平时都去教委上班,人家来了也碰不到。但是玉凤应该知道呀?
“那大哥是如何决定的?”陆伯轩问道,顺手给武诚义斟酒。
“我有啥话可说,同意呗!”武诚义大嗓门说道,“就是小娴他娘想不通,不愿意。这不等她从朝鲜回来,我还得做她的工作。”
其实陆伯轩也想不通——凭啥把自己家房子交了?要是街道办跟他出这个方案,他会毫不犹豫将笔墨庄关了。这一关门一歇业,你商业科总不能霸占我家房产吧。
“那你家房产可就没了?”陆伯轩问道。
“街道办给的房子比我现在的大了二十多平。”武诚义介绍道,“在凯旋路上,独门独户,有房契的。我合计也不吃亏。”
“那还差不多。”陆伯轩点点头,“大哥大嫂岁数也上去了,也没小辈接手,合营是条路。”
两人就这么东拉西扯地聊着天,不知不觉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武诚义见时间不早,起身就要告辞。陆伯轩见他摇摇晃晃的样子,忙拦住他:“要不,你在家里睡一觉,等酒醒了再走?”
武诚义摆摆手,脚却不听使唤。陆伯轩拄着拐杖将武诚义送到自己房间,让他躺在床上,又盖上被子,这才放心地走出卧房,关上门。
店堂里,陆伯轩想起刚才武诚义说的公私合营的事,心里不觉烦躁起来,便走出店门。
他想好好看看自家店铺的门面——万一哪天真是歇业,想看都没了。
就在陆伯轩站在店门外患得患失的时候,身后马路上忽然传来一个女人呵斥孩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
“你这个讨债鬼!就要到家了,你说你走不动?——站起来,给老娘走!”
接着是一个小男孩的哭腔:“娘,真走不动了,肚子又饿,你就让我歇歇吧。”
“歇个屁!还有几步路就到家了,也不知道你那倒霉爹在家做饭了没。”
陆伯轩心想,这是民福里的邻居?听着有些陌生。
他转身往后瞧,只见一个三十多岁的农村女人,头上包着粗布头巾,手上提着两个大包袱,身边蹲着一个跟念乔年龄差不多的小男孩。
孩子干瘦,头发也有些发黄,大过年的穿着一身补丁打补丁的旧棉袄,鼻子上还淌着两条晶亮的大鼻涕。
女人见孩子赖着不动,猛地将手中的包袱往地上一扔,举起手不由分说劈头盖脸的打了上去
“我让你耍赖!我让你不听话!你爷奶不待见我!你姥也不待见我!”女人越说越来气,手上便越发狠厉起来。
小孩子被打的嚎啕大哭,使劲的想挣脱被女人抓住的衣领。
陆伯轩也是一愣,哪有大年初一打孩子的,还打得那么狠,正要上去劝解,边上老虎灶的小山东已经跑了过来
“哎呦,可不能打孩子,要打坏的。”小山东上前劝说道:“胡家嫂子,你消消气,这大过年的不吉利呀。”
“滚远点!”女人恶狠狠地冲着小山东骂道:“你个泡开水的孬货,哪儿都有你,我打我自己孩子碍着谁了?”
“胡家嫂子,大家都是街里街坊的”小山东一脸委屈:“你说话也太难听了。”
陆伯轩看不下去了,拄着拐杖走上前:“这位女同志,人家小山东好言相劝,你不领情就算了,还要出口伤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老帮瓜?”女人斜睨了一眼陆伯轩,“都吃饱饭没事做啊?走开!”
女人的叫骂声、孩子的哭声,早就引得民福里的邻居们围过来看热闹。一听这女人张口就骂人,连陆伯轩也骂,邻居们不乐意了。
“你怎么连老人都骂?真是没教养。”王家大叔指责道。
“陆老板跟你好好说话,你什么态度?!”小皮匠站出来说道
杨家姆妈隔壁的赵大姐指着女人说道:“你真是不讲道理。我去叫你们家胡同志出来好好评评理。”
女人见邻居们纷纷指责她,一手拎起孩子,一手提起包袱,朝着众人啐唾沫:“呸呸呸……你们民福里就没有好人!”
说着,拖着孩子就往弄堂里走,根本不顾孩子脚上的棉鞋都掉了一只。
众人看着女人消失在弄堂口,纷纷摇头,说民福里怎么会有这样的邻居。
王家大叔提醒道:“以前有一个,大家都忘了。”
“对!”赵大姐一拍巴掌,“你不说还真想不起来——黄文兴家的胖女人。”
大家哄堂大笑。
陆伯轩拉着小山东打听道:“这个女人也是住民福里的?”
“是呀,都住了快大半年了。”小山东说道,“她男人是转业干部,姓胡,单位分的房子。”
陆伯轩点点头。也难怪自己不认识——平日里也不出门,更不去串门,去教委上班后,更不会关心弄堂里的琐事。
小山东看看周围,见邻居们都散了,便凑到陆伯轩耳边,压低声音说道:“陆老板,你就等着看戏吧。这女人可不好惹,今年春节,民福里要不太平喽。”
“此话怎讲?”陆伯轩一脸茫然,“不至于吧,就刚才说她两句?”
小山东也不回答,却转而问起玉凤来:“玉凤主任什么时候回来?几天不见她,我们民福里的群众都很想念她。”
陆伯轩呵呵一笑,指了指小山东:“你个油嘴滑舌,哪有这么夸张。”
就在陆伯轩站在店门口和小山东扯闲篇的时候,远在千里之外的陆玉凤,正开始进入紧张的状态。
年初一的慰问活动还没完全结束,吕参谋长便将大家集中起来,语气有些急迫。
“同志们,由于战局发生重大变化,接到志司和军部的急电,我158师将在三点前结束休整,撤出汉城。”吕参谋长看了看手表,“现在是下午两点三十分,请大家收拾一下,五分钟后上车,先到师部拿上行李,即刻返回军部。”
“我们没什么可收拾的。” 家属们异口同声。其中有三个家属特别高兴——他们的孩子都在一起,今天都顺利见到了。虽说时间短了点,但那三位家属已经是心满意足。
廖队长再次点名后,全体上车。
卡车司机似乎要把油门踏板踩断。一路上,两辆卡车没有任何减速和刹车,只用了十来分钟,便急停在师部驻地那家旅馆门前。
玉凤跳下车后才发现,驾驶这辆卡车的竟然是顾师傅——烈士顾有根的父亲。
吕参谋长握住顾师傅的手:“我这里没问题,只要师长那边点头,今天就安排顾师傅上车。技术不错!”
“家属同志们,感谢大家来158师慰问”欧阳师长站在旅馆门口,细呢军大衣被寒风吹动下摆,:“敌情就是命令,我可以告诉大家,美国鬼子离汉城不足三十公里——你们听!现在上级要求我们作为第二梯队随时准备在汉江北岸一线阻击美军进攻。抱歉了,各位!现在请立即取回各自的行李,重新上车。”
所有人都已经听到很远处,炮声隆隆。
玉凤心里在流泪——本来想好慰问回来,就和郭大妈一起找地方烧水,给女兵们好好洗个澡。现在看样子是办不成了。最好能跟两个丫头再见上一面。
玉凤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欧阳师长身边:“师长,我和大妈能不能……”
欧阳师长严肃的神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说了五个字:“给你五分钟!”
“诶!”玉凤点头就往二楼冲。她早上的时候就打听清楚了,晓棠她们通讯科在哪间房间。
通讯科房门敞开着,几个女兵正在收拾器材。见玉凤探进来半个身子,忙喊:“晓棠,你大姐!”
晓棠正在整理电稿纸,见是玉凤,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
“姐,你赶紧走!我们马上要开拔!”
“给你带的东西都拿收好。”玉凤从棉袄内袋里摸出一张照片,“这是姐临出发前拍的,你收好。”
晓棠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一脸惊讶,也没说什么,便放进自己军棉袄的内袋里。
“姐快走!”晓棠说道,“美军只有三十公里,转眼就能到。”
这时,武小娴抱着一堆文件从外面冲进来:“来两人,这些都烧了!”
郭大妈跟在后面,嘴里念叨着:“小娴,你千万别往前冲,万一有事,娘心里承受不起。”
小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她大声朝玉凤喊道:“玉凤姐,你带俺娘走!”
玉凤心想——大妈也是的,小娴现在是班长,你说这话不合适,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想到这里,她拉着大妈 就朝外走去
就在这时,尖锐的口哨声此起彼伏,站岗的卫兵开始鸣枪示警。
“有敌机!”三架轰炸机突然出现在汉城的上空,防空炮开始射击,接下来爆炸声不断——敌机开始投弹。
“轰”的一声巨响,整个旅馆充满着尘土和硝烟,一颗炸弹从房顶落下,击穿屋顶。落在走廊的另一端。剧烈爆炸。
爆炸产生的气浪让玉凤只觉得脑子嗡嗡作响,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一片模糊,差点晕过去。
她强忍着不适,开口叫道:“晓棠!武小娴!你们没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