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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小说网 > 都市言情 > 市井长河:民福里百年烟云 > 第414章 哪有一脸褶子的小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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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哪有一脸褶子的小伙子

玉凤轻轻推开门,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住了。

吕参谋长站在屋子中间,背对着门,听见动静才转过身来。

他朝玉凤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话,只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靠近刘妈妈的位置空了出来。

刘妈妈坐在靠墙的一张木椅上,整个人佝偻着,手里攥着一块手帕,已经湿透了。

她没再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顾有根的父亲被两名年轻干部半扶半架着,站在窗边,脖子上青筋暴起,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吕参谋长刚才显然已经跟两位家属说了情况,这会儿脸色沉得像铅。

玉凤先在门口站了两秒,理了理呼吸,才慢慢走过去。

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蹲下来,握住了刘妈妈那只攥着手帕的手。

刘妈妈的手冰凉,指节发僵。

“刘妈妈。”玉凤轻声叫了一句。

刘妈妈缓缓抬起头,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认出面前的人:“玉凤姑娘……我家长全……”话没说完,眼泪又涌了出来。

玉凤没急着劝,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就这么蹲着,陪她坐了好一会儿。

吕参谋长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等刘妈妈的哭声渐渐弱下去,玉凤才开口,声音很轻:“刘妈妈,我知道说什么都没用。您心里难受,就哭,别憋着。”

刘妈妈抽噎着摇头:“我……我就是想不明白,太惨了,怎么能这样???”她说到这里,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玉凤的眼眶也红了,但她忍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刘妈妈的手背:“长全是个好孩子。我听部队的同志说了,他和其他几个牺牲的战士都是英雄,刘妈妈。顾师傅”

玉凤侧目看向顾有根父亲:“你们的儿子了不起!”

“英雄……英雄啥用啊,人都没了。”刘妈妈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孩子气的无助。

窗边的顾有根父亲忽然转过身,声音沙哑:“陆同志,你说得轻巧。我家有根呢?一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我连摸都摸不着!”

一直站在门外的三连指导员大步进来,朝两位家属立正敬礼。

“叔叔,阿姨,”指导员语气坚定,“我是三连指导员黄群。我向你们保证,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我们三连全体官兵将奋勇杀敌,为牺牲的战友报仇——血债血偿!”

“带上我!”顾师傅大吼一声,“我儿子的仇我当爹的来报!我顶替有根参军!”

“我们三连阵亡人数超过一半。”指导员含泪说道,“我们二团经此一役,阵亡官兵三百多人,团长、副营长都牺牲了。我们连长和长全、有根牺牲在了一块。他爱人下个月就要生了。”

指导员目光一凝:“所以,叔叔阿姨,这不光是你们两家的仇,这也是我们二团的仇,是我们158师的仇。”

玉凤点点头,接着指导员的话说下去:“指导员说得对,这也是我们全体中国人的仇。”

一直沉默不语的吕参谋长缓缓开口:“刘妈妈,顾师傅,三连指导员的话,就是师长和我要说的。其他大话空话我不想讲——看我们的行动。”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至于烈士们的善后,师里研究的方案是——鉴于烈士们已经无法辨认身份,师部决定集体火化。骨灰只能每家分一点。你们看,这个方案合适吗?”

刘妈妈深深地叹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顾师傅开口道:“我没意见,感谢部队首长的安排,但我有个要求!”

“您说!”吕参谋长诚恳地看向顾师傅

“既然不能当兵,我想留下来参加运输队”顾师傅语气异常坚定:“我年轻时候当过司机,开公共巴士的。请首长同意我的请求。”

“顾师傅,那您家里……”玉凤关切地问道。

“老婆四八年得肺痨走的。现在儿子也走了。”顾师傅顿了顿,“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了——儿子在哪儿我就在哪儿,就当是我给有根守灵了。”

“这个我要请示师领导。”吕参谋长点点头,“我个人同意。”

这时,廖队长出现在门口,朝吕参谋长指了指手表。

吕参谋长点点头,跟两位家属商量道:

“刘妈妈,顾师傅,你们两位好好休息,今天的慰问活动就别参加了。”

“那怎么可以!”刘妈妈站起身,“活动肯定要参加。我儿子没了,人家的儿子还在,我要去慰问。”

“就是!”顾师傅也跟着说道,“下部队慰问本来就是我们的任务。去!必须去!”

玉凤没想到两位家属如此豁达,心里不禁暗暗佩服。

接下来,慰问分队的家属们前往158师一团和师属救护所慰问。文工团的几名战士也带去了节目,唱歌、快板、小合唱,一间间病房轮着演。

可玉凤的心却越来越沉——战争的残酷,让她几乎不敢睁眼直视。

救护所里,断胳膊断腿的伤员比比皆是。听说慰问团可以帮战士们把信带回国内邮寄,伤员们顿时精神头十足,早忘了自己的伤痛,纷纷伸手接过玉凤分发的信纸和铅笔。

有的靠在床头,把纸垫在膝盖上写;有的没了右手,就用左手一笔一划地描;还有个断了条腿的小战士,一边写一边问旁边的人:“‘平安’的‘平’怎么写来着?”

玉凤一路走,一路强撑着笑,心里却像被人攥着,越攥越紧。

直到她看见一个战士——那人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白花花的肠子就露在外面,医生正低头处理,纱布一块一块地换。玉凤再也忍不住了,捂着嘴扭头就跑,跑到墙角,蹲下来就吐。吐到最后只剩酸水,眼泪也跟着一块儿淌了出来。

她蹲在那儿,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一个她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她想去找欧阳师长,跟他说:让我陆玉凤替下顾晓棠吧,要面对死亡,让我来,放晓棠回家读书。

正当玉凤在钢铁与血肉搅成一团的朝鲜战场进行慰问活动时,远在两千公里外的民福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弄堂里从一大早就热闹开了。

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在弹格路上你追我赶,手里攥着几颗糖果,笑声从弄堂这头窜到那头。几户人家门口聚着拜年的邻居,作揖拱手,嘴里念叨着“新年好”“身体好”,新做的棉袄衬着一张张红扑扑的脸。

远处传来零零星星的爆竹声,那是孩子们把除夕没放完的鞭炮拆开来一个一个地放,清脆的炸响裹在年味里,一声接一声,脆生生的。

笔墨庄店门上贴着一副新春对联,是陆伯轩亲笔题写的——

上联:沪上春回,里弄争传援朝曲

下联:门前墨暖,书生也写保家篇

横批:天下太平

今天是年初一,陆伯轩一早便穿戴整齐,坐在书案旁,喝着最喜爱的碧螺春。

家里的主心骨玉凤去了朝鲜。杨家姆妈则跟着儿子杨立秋去了杭州游玩——这是年前杨立秋就计划好的,姆妈辛苦一辈子,也该享享福了。

陆国忠春节这几天全在处里值班,好让骆青玉、姚胖子和杨立秋几位领导在家过个安稳年。

两个孙子诚诚和念乔,年三十在国全家吃完年夜饭后,就住下了,反正国全也在放假。

这时,门外传来自行车的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陆伯轩抬头朝门外望去,只见武诚义骑在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上,正朝他挥手。

陆伯轩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出店门。

“大哥,新年好!”

“新年好,伯轩!”

老兄弟俩相互抱拳拜年。

“大哥,你怎么骑上脚踏车了?岁数大了,当心点。”

“没事。这自行车是丽丽他爸送我的,一直没空骑。”武诚义拍了拍车龙头,“咋样?还有点腔调吧?”

“行!看着大哥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陆伯轩打趣道。

武诚义朗声大笑:“我说伯轩,哪有一脸褶子的小伙子。”

“进屋吧。”陆伯轩招呼道,“你怎么来这么早?”

武诚义将自行车停好,取下带来的两瓶老酒:“东西先放好。我寻思着我们哥俩先出去逛逛,顺便买几个熟菜,中午再回来喝酒聊天。伯轩,你看怎么样?”

“行啊。”陆伯轩笑道,“你不说,我也得拉着你去买菜。”

原来,昨天晚上陆伯轩在国全家吃完年夜饭,回到家中才没一会儿,武诚义的电话就来了,说刚从亲家那里吃了年夜饭回来,反正兄弟两个都是一个人在家,明天年初一就在老弟家过了,喝酒聊天。

大马路上,武诚义骑着自行车,一路谈笑风生。陆伯轩坐在后面,起先还有点紧张,见武诚义技术不错,也就放下心来,跟着他一起说话。

两个老同志,岁数加起来都超过一百二十岁,一路说说笑笑。路人们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

“我说伯轩,我们去徐家汇溜达一圈,听说今天有集市。”武诚义说道,“正好,先赶个集,看看有啥好吃的。”

“听大哥的。”陆伯轩无所谓,去哪儿都行,只要别走散了——自己一个瘸子,走回家可吃不消。

两人骑车到了徐家汇大中华橡胶厂附近,这才发现今天的集市确实热闹。

各式摆摊的不说,还有区群众文化馆组织的传统艺术展——捏糖人、捏面人、剪纸、刺绣,还有沪剧、越剧表演,唱独角戏……

“嚯!”武诚义将自行车停好,“今天可是来对了。我说伯轩,我们也进去逛逛?”

“走!”陆伯轩拄着拐杖朝里走,“来都来了。我看里面还有卖熟菜的,正好逛一圈,买菜回家。”

两人东看看西瞅瞅,随着游玩的人群朝集市深处走去。

逛到一半,陆伯轩被边上一个卖字画的摊位吸引,走过去仔细端详起摊主挂在摊位上的几幅山水画。

武诚义看着不耐烦,就跟陆伯轩打了声招呼:“伯轩,你就在这里等着,我去前面买几样卤味。”

陆伯轩点点头,也不搭话,自顾自地端详起其中一幅小尺寸画。

“新年好,老先生。对这幅画有兴趣啊?”摊主热情地打招呼,随即神秘地介绍起来,“老先生,这幅是明代大师董其昌所画《仿大痴天池石壁图》,我家太爷爷从前清紫禁城里顺出来的。绝对真迹。”

陆伯轩呵呵一笑:“董玄宰仿的是黄公望,不知又是哪位大师仿的董大师?仿得不错,不过你家太爷爷走眼了。”

摊主“噢哟”了一声,压低声音对陆伯轩说道:“一看您就是行家。小弟我今天还没开张,劳您大驾,还是去别处逛逛。”

陆伯轩一笑,抱拳道:“叨扰了!”说着就要拄着拐杖朝前走。

走了两步,陆伯轩忽然想起武诚义让他在此等候,便又停住了脚步。

这时,对面一个卖丝绸的摊位前,传来一个女人嗲兮兮的声音:“亲爱的,我就喜欢那条丝巾,你就买那条吧……”

陆伯轩被这声音吸引过去。他看向对面,只能看到女人的背影,边上还有个男的,也只能看到一点点侧脸。

陆伯轩觉得自己应该不会听错——这声音他听见过,只不过,现在没这么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