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整个城市的大街小巷贴满了同一张通缉令。
人们好奇地围上去,议论纷纷,尤其是最底下一行字——“提供有效线索,奖励十元至一百元。”
“嚯,政府这回出血本了!”
“可不是嘛,这姓吴的肯定是个狠角色。”
“你们听说虹镇老街的事了吗?”
“怎么了?”
“哎哟,可不得了!听说打死了七八个人,枪声响了大半夜……”
……
军区医院。姚胖子守在手术室门口,来回踱着步,鞋底磨得地板发亮。
陆国忠带着孙卿急匆匆赶了过来。
“人还活着吗?”
“应该活着,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说话。”姚胖子说。
正说着,手术室的红灯灭了。
那特务被护士推了出来,后面跟着一名军医。军医见门外是陆国忠,上前握手。
“怎么样,齐主任?他能说话了吗?”
“再等半小时,麻药过了就行。不过你们问话别超过十分钟。”
陆国忠道了谢,跟着护士进了病房。
几个人在病房里等着,谁都没说话。陆国忠不时看表,姚胖子嘴里叼着烟,却始终没点着。
一名护士推门进来:“陆处长,办公室有您的电话。”
陆国忠“哦”了一声,起身出去。拿起话筒刚说了句“我是陆国忠”,那头就传来市局刑侦处钱一程的大嗓门:
“老陆,你赶紧带人过来!堵住了!那个吴维雄被民兵堵在宝山一个村子里了!市局出动了五十多人,局长正在联系部队——”
“你确定是吴维雄?”陆国忠心头一跳。
“错不了!”钱一程声音都劈了,“当地村民看了通缉令认出来的,村里的民兵已经和对方交上火了!我这就出发,你赶紧!”
“好,我马上出发!”
陆国忠快步走出办公室,朝病房方向喊了一声:“胖子,小孙,我们走!紧急情况!”
姚胖子从病房里探出头来:“啥意思?不审了?”
“那个吴维雄被堵住了!”
“卧槽!”姚胖子拔腿就往外跑,边跑边朝看守的四名战士吩咐,“看紧了,千万别出问题!”
“是!”身后传来齐声应答。
——
宝山与江苏交界处的一个偏僻村庄,零星的枪声还在响。
陆国忠赶到时,钱一程也刚下车。
大批武装公安已经开始包围村子,身影在田埂和屋舍间快速移动。
当地派出所所长领着村支书小跑过来。
“怎么发现他的?”陆国忠问。
村支书手里还攥着一张通缉令,气喘吁吁地说:“村里有人去镇上赶集,看见了这张纸——”他扬了扬手里的通缉令,
“觉得上头的人跟咱们村里长福家来的一个亲戚挺像,就特意要了一张回来。我带着民兵去看,刚进门,就跟那家伙打了个照面——没错,就是通缉令上这个人,一模一样。那家伙二话不说,拔枪就开火。”
“有同伙吗?”
“有。他们一起的,三四个吧。”村支书想了想,没能给出准数。
这时市局领导也赶到了,听完钱一程的汇报,当即决定硬攻。
陆国忠一直没出声,直到这时才开口:“局长,我的意思是,先让我去谈谈。实在不行,再来硬的。”
“不行!”局长断然否决,“太危险。没把握的事不要做。”
“有啥要紧的?”姚胖子满不在乎地站了出来,“我过去!你们在后面盯着就行。”
陆国忠朝他笑了笑:“你就算了,我去。”
说完,他朝那处农宅走去。
“吴队长,我是陆国忠,没带武器。”他举起双手示意了一下,“我想和你谈谈,请你不要冲动。”
屋里沉默了片刻。
“好,你过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
陆国忠缓步走向农舍。房门从里面打开,他大步跨了进去。
屋里光线暗沉,三个穿着短褂的精壮男子虎视眈眈地盯着他,手中的冲锋枪齐刷刷地对准他的胸口。
为首的正是吴维雄——三十来岁,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睛,陆国忠在画像上就已经印象深刻。
“你是陆国忠?”吴维雄问。
“是。”
“陆长官,我不为难你。”吴维雄的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屋里的情况你也看见了。请你原路返回,其他的话就不必说了。”
陆国忠呵呵一笑:“吴队长,你误会了。我不是来劝降的。你们对党国的忠心,我一点都不怀疑。”
他顿了顿,目光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所谓的特战队都长什么样。学习学习——我也想成立一个。”
“你……”吴维雄又好气又好笑,“你是来编排我们?”
“没有,实话实说。”陆国忠神情认真起来,“我是真心想看看你们的战斗能力。现在外面大概有一百来号武装公安,你们三个人——或许还有几个。就算你们有十个人,我很好奇,你们打算怎么突围?”
“不成功则成仁。这不用陆长官操心。”吴维雄面无表情,“你可以走了。”
陆国忠轻轻叹了口气:“我相信你们于长官为这支特战队花了多少心血、砸了多少钱,你一句‘不成功则成仁’说得也太轻松了。”
“哼!”吴维雄冷笑一声,“别跟我玩套路。你要是再不走,那就留下来当人质。”
“做个交易。”陆国忠话锋一转,“交出冯寿年,我放你们走。”
“冯寿年?”旁边一个男子嗤笑道,“你想都别想。他早死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转世投胎了。”
“那好吧。”陆国忠摇了摇头,语气平淡,“既然事已至此,我说什么都没用了。”
说完,他径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那是刚才从姚胖子那儿顺来的。他用一只手划燃火柴,点上,深深吸了一口。
“你们继续。我参观学习。”
“卧槽!”吴维雄气得骂出声,“陆国忠!陆长官,你耍无赖是吧?我先毙了你!”
另两个男子也齐声怒吼:“队长,毙了这家伙!我们也算除掉一个红党的大官!”
陆国忠一脸微笑地看着吴维雄,没说话,自顾自地抽着烟。
“你……你他奶奶的!”吴维雄被气得原地踱了两步,抬手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手指在扳机护圈上打转。
陆国忠没有理他,径直走到窗边,推开木窗,朝外面喊了一声:“老钱,胖子,开始进攻!不用管我!”
“陆处长,你自己保重!”胖子不失时机的大叫道,语气悲怆。
话音刚落,屋外“砰”的一声枪响——是钱一程朝天鸣枪示警。
紧接着,屋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响,有人已经爬上了房顶。
吴维雄的两个手下交换了一个惊慌的眼神,枪口不自觉地晃了晃。
吴维雄脸色铁青。
他清楚,外面的公安已经完成了合围,再拖下去,自己和这几个兄弟一个都活不了。
他咬着牙,终究把枪口垂了下去。
“妈拉个巴子的!”他一把扯开领口,“你来真的啊?先等等……等等!”
他抬手朝外面做了个暂停的手势,喘着粗气,“我同意交换。我交出冯寿年,你保我们安全。”
“这么说,冯寿年还活着?”
“活着,当然活着。”吴维雄连连点头,“弟兄们跟你开玩笑的。”
“行。”陆国忠看了他一眼,“把人交给我。等他安全了,我送你们出去。”
“一言为定?”吴维雄急忙追问。
“少废话,赶紧的。”
吴维雄朝后厢房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又一个特务推搡着一个蔫头耷脑的男人走了出来。
那男人脚步踉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陆国忠心中一喜——果然是冯寿年。
只是没了帽子,露出一个光溜溜的秃脑袋。
陆国忠用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拽住冯寿年的胳膊,把人拉到自己身侧
“冯寿年,还能走吗?”
冯寿年虚弱地点了点头:“还……能……”
陆国忠朝窗外喊了一声:“胖子!”
“来了!”姚胖子举着双手小跑过来,嘴里不忘嘱咐,“我说姓吴的,别乱开枪啊!”
吴维雄看着陆国忠架着冯寿年往外走,心里飞速盘算着。
如果陆国忠说话算数,他还能保住兄弟们的命——这些人可都是特战小队的骨干,于会明的心血。
至于冯寿年,只能以后再说了。
何况这家伙死也不肯透露黄金的下落,真要是弄死了,那几千两黄金可真就石沉大海了。
去年已经做了一件傻事,这次万万不能硬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姚胖子屁颠颠跑过来,一把架起冯寿年就往回跑,只是在转身的同时朝陆国忠做了一个十分隐蔽的手势——都安排好了!
“陆长官,人给你了,现在就看你的了。”吴维雄站在窗边,侧身往外瞟了一眼,又缩回来,朝陆国忠抬了抬下巴,
“同志们,全部往后撤,撤出村子。”陆国忠朝外大喊道
远处,公安的身影果然在往后移动。屋顶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瓦片轻响了几下,很快安静下来。
“我们走吧?”陆国忠漫不经心地说。
吴维雄定了定神,朝自己手下挥了挥手。两个特务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陆国忠的胳膊。
“对不住了,陆长官。”吴维雄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防人之心不可无,您海涵。”
说完,他推开房门,让陆国忠和两个特务走在前面,自己和另一名手下跟在后面。
——
村子外面,钱一程举着望远镜盯着村道上那几道人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我说姚副处,你怎么还不动?陆处危险啊!”
姚胖子一晃脑袋,胸有成竹地说:“独胆英雄哪是那么好当的?老钱,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说完,他一转身,朝外跑了出去。
——
这边,陆国忠一行已经走出了村子。
“吴队长,我送到这儿够意思了吧?”陆国忠停下脚步,“接下来,你们好自为之。”
“不行。”吴维雄一口回绝,“还是麻烦陆长官给我们弄辆车。”
“他娘的!”陆国忠瞪了他一眼,“你特码先前不说,现在说?公安的人都撤了,我上哪儿给你搞车去?”
吴维雄心想也是。他环顾四周,除了不远处的农舍,就是大片大片的水稻田,连个驴车的影子都看不见。
“先上大路。”吴维雄朝前一指,“看路上有没有车,拦下来。”
特务们推搡着陆国忠,走上了通往江苏太仓的公路。
五月的上海已经有了酷暑的影子,日头正晒在头顶,没走几步,几个人已经大汗淋漓。
“各位,你们自己走吧。”陆国忠再次劝道,“吴队长,你也看见了,现在是安全的。”
吴维雄没有理他,只是催促手下快走。他自己还不时回头张望,生怕公安从后面追上来。
走了差不多两里路,吴维雄几个已经嗓子冒烟,衣衫湿透。
远处,
一辆破旧的卡车喘着粗气缓迎面缓驶来,排气管突突地冒着黑烟。
后车厢堆满了新鲜采收的甜芦粟,码得像小山一样,一捆捆青翠的秸秆在车帮上晃晃悠悠,仿佛随时都会倾塌下来。
司机似乎没注意到路边这伙人,车速丝毫未减。
吴维雄眼睛一亮,抬手示意手下上前拦车。
两个特务架着陆国忠快步迎了上去。
卡车司机看见有人拦路,慌忙踩下刹车,车身猛地一颤,最上面的几捆甜芦粟滑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地上。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黝黑汉子,推开车门站在踏板上,扯着嗓子破口大骂:“你们几个册老,找死啊!”
话音未落,吴维雄一把将他从踏板上拽了下来,抡起胳膊就是来回几个大嘴巴子。那汉子被打得眼冒金星,嘴角淌下一缕鲜血,
“你是干什么的?”吴维雄厉声问道
“我..我”司机吓得说话有点不利索:“从江苏收…收甜芦粟的,不值钱的,大哥饶命啊!”
“不想死就赶紧滚!”吴维雄将手中的冲锋枪顶了顶司机的胸口,厉声喝道。
那司机见状吓得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跑向远处。
“上车!”吴维雄一挥手。
几个手下迅速爬上后车厢,三两下将车上的甜芦粟扔到公路上,青翠的秸秆散了一地。
“陆长官,后会有期!”吴维雄嘴角上扬,朝陆国忠一摆手,随即猛踩油门,卡车在路上一个急转调头,朝着江苏方向驶去。
陆国忠安静地站在原地,目送那辆破旧的卡车远去,嘴里喃喃道:“马上就后会了——特战队?切。”
那司机见车子已经开远,才急匆匆跑了回来,喘着粗气,脸上的掌印还清晰可见。
“陆处长,六处炊事班聂大牛向您报到!”
“大牛班长,干得不错。”陆国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伤着吧?”
“小事情,不就演个戏嘛!”聂大牛嘿嘿一笑,抹了一把嘴角的血。
不多时,钱一程带着大批人马也赶过来
“老陆,怎么样?没事吧”
陆国忠上前同钱一程握了握手:“没事,现在可以追上去了,保持距离”
“好!我还真佩服你们六处”钱一程赞叹道:“你们就这样抓敌特的?拍电影呢!”
“赶紧的吧!”陆国忠上了一辆警车:“大牛班长,你跟我一起。”
前方三公里处,
破卡车吼叫着在公路上行进
吴维雄嘴里骂着老娘,油门踏板已经踩到底,可是这破车依然还是四十多码的速度前行。
“妈的!这破车先前还能开个五十多码”
“队长,我怎么感觉很不好”坐在副驾驶的队员说道:“那陆国忠好像在玩游戏似的”
吴维雄点点头:“我他妈也有这种感觉,在他眼里我们就是一帮傻子”
“算了!突出去再说”吴维雄安慰自己:“要不是陆国忠,恐怕我们早就尽忠党国了。”
“那黄金的事…”手下问道
“先保住性命,留得青山在”吴维雄自言自语道:“去太仓的安全屋,休整几天,看于长官怎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