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的房门被轻轻推开,骆青玉走了进来。
“我让人陪你去医院换药,再送你回去睡一觉。”
陆国忠摆了摆手:“换药让处里的队医来就行,睡觉就算了。”
他把曹部长的电话内容跟骆青玉说了一遍。
“六天?”骆青玉倒吸一口凉气,“总部是真急了。可我们也不是神仙。”
她难得吐槽了一句。
“刚解放,哪里都要钱,总部不急才怪。”陆国忠叹了口气,“这次的责任在我。”
“不能这么说。当初总部给的情报寥寥几个字,咱们能在两天内查到冯寿年,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陆国忠摆摆手,站起身:“不谈这些。我先去换药。书记,你通知下去,十分钟后提审张姝。”
“好。”骆青玉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
六处审讯室。
张姝坐在椅子上,一脸疲惫,双手被手铐铐着。
门开了,陆国忠和孙卿走了进来。
“陆长官,我知道的都说了,还要我交代什么?”张姝神情有些紧张。
陆国忠摆了摆手:“别紧张,就是聊几句。”
他在张姝对面坐下,“张姝,我希望你言无不尽,实话实说。为了这批黄金,于会明派了几个行动组?”
“什么意思?”张姝满脸疑惑,“就我们一个组啊。难道……于长官还有后手?”
陆国忠点了点头:“不妨跟你说明白。现在看来,你这个小组只是表面文章。能完成任务最好,完不成——就当是烟雾弹了。”
“啊?”张姝瞪大了眼睛,“陆长官,你不会是在诈我吧?我真的不知道了,我就是个行动组组长……”
说到这里,她神情一滞,目光在陆国忠脸上转了一圈,又垂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
孙卿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她:“任何情况都可以说,不要有顾虑。”
张姝喝了一口水,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下去:“我不知道这个情况算不算……”
“说说看。”陆国忠说。
“我们小组是从台湾坐船先到香港,再从香港潜入广州。在广州停留了一天后,分头坐火车去杭州、南京、苏州。”
张姝顿了顿,“我是坐去杭州的火车。就在上车的一刹那,我好像瞥见了一个军情局的同僚——特战队的队长。”
陆国忠双眉一挑:“特战队?也是归于会明直接领导的?”
“是的。当时人太多,我以为自己看花了眼。可我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那个背影,那种站姿,太像了。”
张姝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安,“就看见他一个人,上车后我还特意找了一圈,没找到。后来也就把这事忘了。”
陆国忠想了想,侧头对孙卿吩咐:“请市局派一名画师来”
孙卿哎了一声刚要离开,陆国忠似乎想到什么:“等一下,你开车去学校接晓棠过来,让她来画,我们没时间等市局的人。”
而此时,姚胖子早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带着小李和两名战士在日用品商店里重新搜查。
平日里人来人往的商店大门紧闭,贴着封条,门前拉起了警戒线。
三名派出所的民警站在线内,警惕地注视着每一个好奇张望的路人。
姚胖子几人从店堂开始,每一寸地方都没放过。
“店里都看过了,什么也没有。”小李跑过来,在姚胖子耳边低声说。
姚胖子正蹲在柜台后面查看,听了这话,“唉”了一声,心里嘀咕:看样子这店里怕是真没有黄金。
“去后院,去仓库,还有厕所。”他有些发急,声音压得很低,“娘的,我就不信这店里没有花头——五条人命摆在那儿呢!”
这时,看门人雷有生凑了过来:“我说姚领导,休息室你们看过没有?”
“看过了。怎么,老雷你有话说?”
“我想起一件事。”雷有生皱着眉头,“一个月前,我们店里闹过贼。那天夜里我值班巡店,看见一个人影溜进了休息室。我当时大喝一声,那家伙转身就跑,动作快得不要命,我根本追不上。”
“少了什么东西没有?”
“第二天我就向王经理汇报了,查下来什么都没少。”雷有生庆幸地摸了摸后脑勺,“我后来也琢磨,这贼进休息室干啥?那儿啥都没有啊。”
姚胖子小圆眼一转:“走,再去休息室看看。”
在雷有生的带领下,几人重新回到休息室。
姚胖子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这间屋子原本应该是卧房,现在改成了员工吃饭歇脚的地方。
一排更衣柜靠墙立着,中间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再没有别的摆设。
小李不解地凑过来:“姚副处,这休息室之前查过,没什么发现啊。”
“再看看,再看看。”姚胖子嘴里喃喃自语,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不能大意啊,我的小李哥。”
说完,他拍了一下小李的胳膊,小李哎哟一声,疼的直哆嗦,
他的胳膊在同那个机枪手扭打时,撞在地上,差点骨折。
“哟!对不住啊小李,我忘了你胳膊受伤。”姚胖子满脸歉意,“要不你还是回处里休息?”
“别!”小李脖子一梗,脸上带着一股倔劲,“轻伤不下火线。处长那么重的伤还在工作,我算个屁。”
姚胖子嘿嘿一笑,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还真没啥看的。”他转身又扫了一眼屋子里的摆设。那排更衣柜早就挪开过,背后也没有机关暗门。
“就是,我也没想明白。”雷有生在旁边附和。
“走吧。”姚胖子悻悻地说。
刚要迈步,他忽然停住了,抬头望向屋顶。
屋顶是传统的木梁结构,四根粗大的四方木梁南北横贯,撑起整片桁条。木梁上落满了灰,看得出很多年没人上去过了。
姚胖子盯着梁上看了一会儿,侧头问雷有生:“老雷,店里有梯子吗?”
“有!我这就去拿。”雷有生转身就往外走。
不一会儿,一把竹梯架在了木梁上。
姚胖子踩上去,梯子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每登一步,榫卯接合处就发出一声呻吟。
雷有生紧紧扶住梯脚,仰头盯着上面的身影,生怕这老梯子承受不住那分量,突然折断。
姚胖子总算爬到了横梁处,喘着粗气朝四下张望。
屋顶光线昏暗,尤其是四个角落,几乎黑成了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手电!赶紧的——”他朝下面喊了一嗓子。
一名战士将手电抛了上来。
姚胖子接住,打开,一道光柱切开黑暗,缓缓扫过四个角落。
突然,他大叫一声:“我去!那是什么?”
说完,他慌慌张张地往下爬:“赶紧——把梯子挪到那边,上面有东西!”
雷有生和战士合力将竹梯移到西北角。
姚胖子这回爬得快了许多,三两下就窜到了横梁边。
手电光柱直直射过去——只见木梁和桁条交接处,一个黑乎乎的包袱塞在暗角里,被蛛网和灰尘糊得面目全非。
姚胖子伸手够了够,指尖还差一大截。
真要拿到,得攀上横梁往前挪几步。
“册那!”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虚空,咽了口唾沫,没敢再往前。
他麻利地爬下梯子,朝一名身形瘦小的战士一招手:“你上,动作轻点。”
那战士手脚并用,三两下就攀上横梁,像一只狸猫,稳稳地跨坐在上面,一点点往前挪。
“姚副处——这包袱好沉!”战士一抓到包袱,声音都变了调,“少说二十来斤,里面好像……”
“好像什么?”姚胖子急了。
“像……像金条。”
姚胖子心里猛地一跳,脸上却绷住了:“别废话,一个人拿不下来,找根绳子。”
雷有生二话不说,转身去找了一捆麻绳,自己爬上竹梯送了上去。
不一会儿,上面的战士喊道:“姚副处,系好了!你们在下面慢慢放绳子!”
底下,姚胖子、雷有生和另一名战士紧紧攥住绳头,一寸一寸地往上放。那个灰扑扑的包袱缓缓降了下来,在空中微微晃动。
终于,包袱稳稳地落在了地上。
姚胖子蹲下身,盯着它——外层是油布,裹着蛛网和厚厚的一层灰,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油布的那一刻,整个人忽然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着,外面的街巷声仿佛一下子远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解包袱。
包袱被打开的瞬间,满屋子都是倒吸凉气的声音。
“哇塞——”有人忍不住叫出声,“大金条!”
姚胖子也被那片黄灿灿的光晃了一下眼睛。
“我去!”他一把抓起一根,凑到眼前细看,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表面。
“中央银行——”他念出上面的刻字,猛地一拍大腿,“娘的!又找到一批!快数数,多少根?”
小李赶紧蹲下来,一根一根往外拿,嘴里数着:“一、二、三……二十九、三十!姚副处,整整三十根!”
“打电话!赶紧打电话!”姚胖子激动得舌头都不利索了,“其他屋子也要看——小李你指挥。电话呢?我找陆国忠……”
——
此时的陆国忠,正坐在审讯室里,安静地看着晓棠画像。
晓棠一手执笔,一手按着画板,边画边问,反复修改。
她的神情专注得像在做一件极要紧的大事,丝毫没有不耐烦的意思。
边上的张姝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这个俏丽的小姑娘,眉眼间有种让人说不上来的沉静。
骆青玉推门进来,朝陆国忠招了招手,做了个听电话的手势。
陆国忠起身走回办公室,拿起话筒。
当听了电话中姚胖子的汇报,陆国忠大感意外,
“你确定是中央银行的?”他追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没错!整整三十根!”姚胖子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加上你在赵琳家找到的,现在一共五十五根了。”
陆国忠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是远远不够。总部最新给的情报估算——这批黄金应该有七千两左右。”
“总比一两没找到好!”姚胖子在那边自我安慰,“继续找呗。”
“好,你们辛苦。请大家吃点好的,处里报销。”陆国忠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现在派警卫中队的战士过来,押运这批黄金。”
“你这句话听得我很舒服。”姚胖子嘿嘿一笑,“那我可就挑好吃的了,你别心疼。”
“胖子——”陆国忠语气一紧,“不能超限,不然你自己掏钱!”
说完,他啪地挂了电话。
电话那头,姚胖子对着话筒啐了一口:“小气鬼!”
…..当陆国忠再次回到审讯室时,晓棠已经放下了手中的铅笔,正静静地看着张姝。
“就是这样的,就是他!”张姝盯着画纸上那张还未正式勾线的脸,声音发紧,“军情局特战小队的队长——吴维雄。”
“好,那我开始勾线了。”晓棠面色从容,拿起勾线笔,手腕稳稳地落下去。
一刻钟后,一张完整的人物画像呈现在大家面前。
张姝怔怔地看着,半天才吐出一口气:“小妹妹,你神了……这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陆国忠拿起画像,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三十岁左右的男子,面容消瘦,眉宇间透着军人的杀伐果断,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只是炭笔勾出的轮廓,也仿佛带着一股逼人的冷意。
“送技术科,印一百份。”他顿了顿,“不,印三百份。各个街道也要发下去。”他转向孙卿,“让技术科加班加点,越快越好。”
“是。”孙卿接过画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国忠哥,那我先回去了。”晓棠收拾好画具,准备起身。
“晓棠,你等等。”骆青玉拎着一个袋子走了进来,“我开车送你回学校。这个拿着。”
“骆书记,我不要。”晓棠莞尔一笑,脸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
“拿着!”骆青玉脸一沉,“就是些饼干零食,在学校里吃。”
晓棠下意识地看向陆国忠。
“你看他干嘛?”骆青玉埋怨道,“都是大姑娘了,这点事还要你哥替你做主啊?”
“骆书记给的,你就拿着。”陆国忠笑了笑,“回学校好好复习,马上就要考试了。”
“诶!”晓棠灿烂一笑,接过袋子,“谢谢书记!国忠哥,我走了啊。”
她朝陆国忠和孙卿挥了挥手,跟着骆青玉脚步轻盈地朝大门外走去。
那一边,姚胖子又有了收获。在女厕所的房梁上,同样藏着一包东西。
解开一看,黄灿灿的金条码得整整齐齐——整整十五根。
“再找!”姚胖子心情大好,一挥手,催促战士们重新把店里店外再翻一遍。
“姚副处——”小李苦着脸,捂着肚子,“这都中午了,实在饿得不行,先给点吃的行不?”
“哦,哦!”姚胖子这才回过神来,拍了拍后脑勺,“休息,全体休息!你们看住黄金,我去买饭。”
——
大街上,姚胖子晃悠悠地走进附近一家小餐馆。
店面不大,几张桌子擦得锃亮,灶台上的大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板!五碗咸肉菜饭,量要大!”他伸长脖子往灶台瞅了一眼,“猪爪汤也来五碗,多放猪爪,钱照算。”
“好嘞!”店主殷勤地招呼他坐下,“您稍坐,马上就好。”
姚胖子摸出香烟,点上一根,靠在椅背上悠然自得地吸了一口。
烟雾袅袅升起,他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门外。
街上人来人往,没什么异常。
忽然,他的视线定住了。
街对面一处屋檐下,站着两个男人。
他们没有赶路,也没有进店,就那么半隐在阴影里,时不时朝日用品商店的方向瞥一眼,又不时扫视着周围的行人。
每一个从他们身边走过的路人,都会被他们的目光死死咬住,直到走远了,那两道视线才收回来。
姚胖子心里一凛。
这种盯梢的做派,他太熟悉了。
解放前,保密局的特务跟踪地下党时,就是这副模样——不紧不慢,不近不远,眼珠转得比脑子快。
“娘的!”他想起昨夜那场伏击,想起倒在血泊中的刑警弟兄,一股火气从胸口直蹿上来。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自来投!
他掐灭烟头,嘴角往下压了压,喃喃地吐出几个字:“今天非抓两个活口不可——不然,对不起牺牲的弟兄。”
姚胖子站起身,朝灶台后面喊了一声:“老板,你出来一趟。”
“先生还要点什么?”老板小跑着过来。
姚胖子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老板的脸色一下子白了,慌忙摆手:“先生,我可不敢去……听说那店里出人命了……”
姚胖子摸出工作证在他眼前一晃,低声说:“放心。你记住我的名字,姚多鑫。到对面商店找一个叫李刚的年轻人,就说我在你店里,让他带人过来——有生意做。”
老板声音发颤:“那……我这就去?”
“去吧,没事。”
打发走老板,姚胖子偷偷摸了一下腰间的枪,又抽出一根牙签叼在嘴里,装模作样地踱出小店。
对面那两个男人的目光果然被他吸引过来。见他晃晃悠悠朝相反方向走去,才收回视线,继续盯着日用品商店。
不多时,身穿工装的小李和一名战士在老板的带领下快步走进餐馆。
“诶?人呢?”老板四下张望。
“出去了。临走时留了话,让两位同志看对面,等着他。”
小李朝街对面望去,正好和对面投来的警惕目光撞在一起。
小李皱了皱眉,压低声音对同伴说:“我们过去查一下,就说派出所查证的。如果是自己人,亮证就行;如果是特务……”他顿了顿,“那就干他娘的。”
两人把手插进裤兜,不紧不慢地穿过马路。
对面那两个人早就注意到了小李他们,目光始终保持着警觉,但脸上还挂着路人该有的漫不经心。
“同志,请出示一下证件。”小李保持着安全距离,停下了脚步,语气平常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那两人目光一凛,瞬间透出了杀气。
其中一个脸上堆起假笑:“请问两位是做什么的?”
“我们是派出所的,请配合一下。”小李的脸上也带着微笑
“那必须配合。”那人将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口袋
另一个男子的手也往怀里一探——
小李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们的手。
看见那只手从怀里伸出时,手上握着什么,他没有犹豫,闪电般拔枪——
对方的速度极快,手伸出的同时,已经扣动了扳机
“砰!”
枪响了。
嗖....子弹从小李耳边擦过,险些击中边上的战士。
小李大吼一声:“干!”
两人同时开枪,身体朝一旁墙上靠去
砰...砰...砰
那个最先开火的的特务应声倒地。
与此同时,另一个特务抽枪朝小李的方向射击。
子弹打在路面上,碎石子溅起老高。
“要活的!”姚胖子从后面冲过来,举着手枪大喊。
前后夹击,同时开火,密集的枪声在街面上炸开。
中枪的特务倒在血泊中,另一个特务胳膊上中了一枪,手中的枪掉在地上,转身就跑。
小李和同伴紧追不舍。
餐馆里已经乱成一团。老板两口子和几个食客全都钻到了桌子底下,碗碟摔得叮当响。
姚胖子举着枪走过来,用脚踢开地上的两把手枪,枪管还烫着,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嗤”声。
守在商店门口的派出所民警也赶了过来,气喘吁吁:“姚副处,这……什么情况?”
“敌特。”姚胖子蹲下身,伸手探了探那个倒地特务的颈动脉,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搏动,立刻喊道,“赶紧叫救护车——这家伙还活着!”
不多时,小李两人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
“被他跑了。”小李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家伙身手不一般,两米多的高墙,一跃就翻过去了。”
“嗯。”姚胖子点了点头,目光沉下来,“老于手下果然不简单。这回,怕是遇上硬茬了。”
他还不知道,他们面对的,是于会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剑——特战小队。
早在1948年底,于会明就已经着手组建这支队伍,并将人选送往美国,接受cIA的特别敌后作战训练。
这些人,不是军情局的普通特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