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的黎明,寒冷而寂静。林家的院子里,昨日的狼藉已被粗略收拾,但残破的水缸、歪斜的门框、门槛的断痕,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混合了泥土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的味道,都无声地诉说着昨日下午那场突如其来的暴行。主屋里,隐约还能听到林父压抑的、因疼痛而发出的细微呻吟,像钝刀子一样,一下下割在林秋的心上。
他一夜未眠。躺在兄弟们中间,听着他们或轻或重的呼吸,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父亲痛苦的呻吟,母亲压抑的啜泣,姥爷愤怒的叹息,还有院子里那片刺眼的狼藉,在他脑海中反复交织、灼烧。血液里流淌的愤怒,在冰冷的夜色中沉淀、凝固,最终化作一种比寒冰更刺骨、比刀锋更锐利的决心。
天刚蒙蒙亮,林秋便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几乎在他动作的同时,旁边的王锐、赵刚也睁开了眼,眼神清明,毫无睡意。很快,张浩、李哲等人也陆续醒来。无需言语,一个眼神交汇,所有人都明白了。
他们轻手轻脚地穿戴好,带上趁手的家伙,多是些结实的木棍和劈柴的短斧柴刀,最后看了一眼主屋紧闭的房门,里面父母的呼吸声沉重而不安。林秋深吸一口气,眼神冰冷地扫过兄弟们,压低声音:“走。”
一行十一人,如同暗夜中无声的狼群,悄然离开了院子,融入灰蒙蒙的晨雾之中,朝着村子另一头、那片在坳里显得格外“气派”的住宅区走去。
王豪的家,或者说,林秋大舅的家,在王家坳是“独一份”。三层贴着白瓷砖的小楼,围着半人高、贴着琉璃瓦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铁门,门口还摆着两个半人高的、栽着发财树的大瓷花瓶。在一片灰扑扑的土坯房和旧砖瓦房中,这栋房子显得格外扎眼,也透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铜臭味的“富裕”。
林秋等人停在院门外不远处的土坡上。晨雾中,那栋小楼像一头臃肿而傲慢的怪兽,盘踞在那里。林秋的目光缓缓扫过那光鲜的瓷砖、气派的大门、昂贵的花瓶,又想起自家那被砸得破败的院落、父亲头上的伤口、姥爷被推倒的愤怒,以及昨晚父亲痛苦的呻吟……一股混杂着愤怒、悲哀、以及被至亲背叛寒心的火焰,在他胸腔里猛地窜起,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扭曲起来。
叫大舅出姥爷的医药费,他说没钱。却住着这么“好”的房子。
“呵……” 林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冰冷的嗤笑。这笑声让身边的兄弟们都感到一阵寒意。
“书呆子,怎么弄?” 张浩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兴奋和暴戾的光芒,他已经迫不及待要给那个杂碎王豪一点颜色看看了。
林秋没说话,只是目光转向那扇紧闭的朱红铁门,又看了看门旁那两个“碍眼”的大花瓶,然后,眼神冰冷地示意了一下张浩。
张浩心领神会,嘴角咧开一抹毫不掩饰的、带着狠劲和狡黠的狞笑。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紧了紧手里的木棍,迈开大步,径直朝着那扇朱红铁门走去。
清晨的山村,万籁俱寂。张浩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前,没有敲门,也没有喊话,而是后退了半步,深吸一口气,右腿肌肉骤然绷紧,然后——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然炸开!张浩用尽全力,狠狠一脚踹在了那扇看起来颇为结实的朱红铁门上!铁门发出痛苦的呻吟,剧烈震动,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巨响打破了山村的宁静,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但这还没完,张浩看都没看那扇门,仿佛那只是热身。他紧接着侧身,又是势大力沉的两脚,狠狠踹在门旁那两个半人高、栽着发财树的大瓷花瓶上!
“哐当!!!哗啦——!”
刺耳的碎裂声接连响起!两个价值不菲的花瓶应声而倒,狠狠砸在冰冷坚硬的水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精致的瓷片混合着黑土和发财树的残枝败叶,溅得到处都是!泥土洒了一地,一片狼藉。
巨大的动静,足够惊醒任何沉睡的人。
张浩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抬起手,用木棍指着楼上黑洞洞的窗户,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如同炸雷般怒吼,声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老远:
“龟儿子王豪!你他妈的给老子滚出来!带着你那群不长眼的狗腿子,下来给你爷爷我磕头认错!再把昨天砸坏的东西、打伤人的医药费,一分不少地赔出来!要不然——”
他故意拉长了音调,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威胁和讥讽:
“老子今天就把你这破房子拆了!打得你连你爹妈都不认得!听见没有?!缩头乌龟,滚出来!!!”
“哈哈哈哈!” 秋盟的其他兄弟们立刻爆发出哄然大笑,声音充满挑衅和鄙夷。
“王豪,滚出来受死!”
“昨天不是挺嚣张吗?今天怎么当起缩头王八了?”
“砸门算什么本事?有本事出来跟爷爷们练练!”
“是不是还没睡醒啊?爷爷们帮你醒醒盹!”
少年们粗野的骂声和肆无忌惮的嘲笑,在清晨的山坳里回荡,格外刺耳。
楼上,主卧的窗户“唰”地被猛地拉开。王豪只穿着一条秋裤,光着膀子,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又满脸戾气地探出头来,他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浮肿,眼神凶狠。显然是被巨大的踹门和叫骂声从睡梦中硬生生拽了起来。
“我操!谁他妈活腻了,大清早……” 王豪的咒骂戛然而止,他看到了院门外站着的十来个少年,看到了被踹得嗡嗡作响、门框松动的铁门,更看到了门口那一地狼藉的碎瓷片和泥土,以及正嚣张地指着他、满脸讥笑的张浩。
瞬间,他认出了人群最前面那个眼神冰冷、身形挺拔的少年也就是那个小时候经常被自己欺负骑着打的表弟——林秋!
巨大的惊愕过后,是滔天的怒火和一种被“打上门”的羞辱感!他王豪在王家坳,甚至在附近几个村子,什么时候被人这样欺上门过?还是被他向来瞧不起的穷亲戚家的儿子!
“林秋?!是你这个小杂种!” 王豪眼珠子瞬间充血,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指着楼下,声音因暴怒而变形破音,“你他妈找死!居然还敢带人找上门来!昨天没把你爹打服是不是?好!很好!给老子等着,咱们新账旧账一起算!我这就下来,看老子今天不弄死你们!”
他吼完,猛地缩回头,显然是去叫人和穿衣服了。
张浩对着楼上王豪消失的窗口,毫不犹豫地、极其嚣张地,竖起了一根笔直的中指,脸上的笑容更加恶劣。
这个极具侮辱性的手势,显然被匆忙穿衣、正从窗户缝往外看的王豪捕捉到了。只听楼上传来一声几乎要掀翻屋顶的、野兽般的咆哮,紧接着是“砰”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狠狠砸在了地上。
“啊——!!气死老子了!!你们等着!!” 王豪的怒吼几乎要冲破窗户。
就在这时,一楼的正门也被猛地从里面拉开。林秋的大舅和大舅妈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显然也是被巨大的动静吵醒的。
大舅妈颧骨高耸、嘴唇刻薄,一眼就看到了院门口的狼藉和那群“不速之客”,尤其是站在最前面的林秋,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尖利刺耳的叫骂声瞬间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哎哟喂!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建国家那个小灾星、杀人犯啊!秋伢子!你个小王八羔子!你发什么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来砸我家的门,砸我家的花瓶?!你知道这花瓶多少钱吗?!把你家那个破房子卖了都赔不起!造反了!真是造反了!!”
她双手叉腰,唾沫横飞,泼妇骂街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手指几乎要戳到林秋的鼻子上:“一大早跑来号丧啊?!带着一群小流氓想干什么?!我告诉你,我家豪子可是认识大人物的人!你们这些小瘪三,赶紧给我滚!不然我报警抓你们!把你们全都关进去!”
大舅此刻也是脸色铁青,怒气冲冲。他倒是没像老婆那样破口大骂,但眼神里的厌恶和愤怒毫不掩饰。他瞪着林秋,声音带着长辈的呵斥和一种居高临下的轻蔑:
“秋伢子!你想干什么?!啊?!带人打上门,砸东西,你想翻天吗?!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是你自己在外头惹是生非,就是你爸和那老不死自找的,活该!怎么生出你怎么个败家玩意,我家王豪就是要好好教育教育你,让你知道怎么做人!你不反思自己,还敢带人来闹事?还懂不懂规矩,知不知道尊重长辈?!赶紧带着这些人给我滚!不然别怪我这个当舅舅的不客气!”
面对大舅妈尖酸刻薄的辱骂和大舅义正辞严的训斥,林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目光依旧冰冷地注视着那扇被踹过的朱红铁门,以及楼上那扇窗户,仿佛在等待正主出现。
他的沉默,和身后秋盟兄弟们抱臂冷笑、毫不畏惧的姿态,形成了一种无声却更加强大的压力。晨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碎瓷片和尘土,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而楼上,王豪带着人、骂骂咧咧下楼的声音,已经清晰可闻。真正的冲突,即将在这栋“光鲜”的小楼前,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