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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从安感觉自己飘在空中,上不着天下不着地。

“又死了?”

他试着往前飘了一段。

雾气散开一点,露出下面模糊的景象——一条走廊,白色墙壁,日光灯管,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文件。

他怔愣了好久才反应过来。

这地方……是他上辈子工作过的实验室大楼。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声音断断续续的,隔得很远。

“……三号实验室爆炸……确认两人死亡……”

白从安顺着声音飘过去。

走廊里站着几个穿着白大褂的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教授被两个年轻人扶着,哆嗦着说不出话。

“李老师,您先坐下……”

老教授推开那人的手,往前走了一步,腿一软,跪在地上。

白从安看着他,心里有点堵。

这老教授姓李,是他上辈子的导师,手把手教他做实验,帮他改论文,在他被导师压榨的时候替他出头。

他死的时候,这老头应该很难过。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几个穿着消防服的人抬着担架走出来。担架上盖着白布,边缘有血渗出来,颜色已经发黑了。

李教授踉跄着站起来,想过去看,被人拦住了。

“李老师,别看了……”

“让我看看……”老教授声音发颤,“那是我的学生……”

白从安飘在担架上方,低头看着那块白布。

原来这就是他死之后的样子……

还挺丑的!他默默在心里补了一句。

消防员把担架抬上车,关上门。老教授站在走廊里,看着那辆车开走,半天没动。

白从安有点恍惚。

这就是他二十几年生命的终局吗?

李教授靠着墙,脸色很差,手还在抖。旁边一个年轻助理想扶他回去休息,被他摆手拒绝了。

“我再待会儿。”

“李老师,人都走了,您在这儿也没用……”

“我知道。”老教授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待会儿。”

白从安飘到他旁边,低头看着他花白的头顶。

“老头,”他开口,“别太难过了,我这人本来就没什么出息,死了也就死了。”

老教授当然听不见。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手抖得厉害,点了好几次才点着。烟雾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白从安记得这老头以前不抽烟。他带的那些研究生里,就自己跟他最亲。逢年过节去他家吃饭,师母做红烧肉,他负责洗碗。老头坐在客厅看新闻,偶尔喊一嗓子:“碗洗干净点,别留洗洁精。”

“以后没人给你洗碗了,”白从安说,“你和师娘要好好的……”

烟雾散开,老教授靠在墙上,闭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尽头又传来脚步声。几个人抬着设备从实验室里出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白从安认识,是隔壁课题组的王老师,平时跟李教授不太对付,开会的时候没少抬杠。

王老师走到李教授面前,站住了。

“老李,”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节哀。”

李教授睁眼看了他一下,点了点头。

王老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带着人走了。

白从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人活着的时候争来争去,死了反倒客气起来了。

他又飘高了一点,看着整栋实验楼。

楼是老楼,外墙刷了一层新漆,但窗户还是旧的。他以前总抱怨这楼的窗户漏风,冬天冷得要死,现在倒是省事了……

楼下停着几辆车,有警车,有消防车,还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几个穿着黑西装的人站在车旁边,拿着本子在记什么。

白从安飘过去听了一耳朵。

“死者信息确认了吗?”

“确认了,白从安,男,二十六岁,未婚,父母早亡,无直系亲属。”

“遗体呢?”

“已经送到殡仪馆了……”

话音刚落,白从安便觉得意识一阵恍惚,再睁眼,就到了殡仪馆。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里面摆着几排椅子,正前方放着他的遗像。黑白的,是他研究生入学时拍的证件照,看着有点傻。

遗像旁边摆着几个花圈,稀稀拉拉的。

李教授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他老伴,一个头发花白的胖老太太,正拿手帕擦眼睛。后面几排坐着几个学生,有他同门师弟师妹,也有隔壁课题组来凑数的。

白从安看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趣……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里,似乎……不那么适合他!

李教授坐在第一排,肩膀在抖,他老伴在旁边小声劝:“别哭了,让孩子看见笑话。”

“他看不见了……”李教授声音闷闷的,“他……”

白从安看着他,忽然想起研一那年做实验,他把反应釜烧穿了,整层楼都是焦糊味。

李教授冲进实验室,拉着他检查:

“人没事就行,”老头说,“设备坏了再买。”

后来他才听说,那台反应釜是老头从自己项目经费里抠出来的,攒了两年。

“老头……抱歉了……”

白从安飘出殡仪馆,外面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雨。

街上车来车往,没人注意到灵堂里正在送别一个年轻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灵堂。

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李教授还坐在那儿,师母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摇头,没动。

白从安盯着那老头看了好一会儿。

“别守了,”他小声说,“回去吧……”

没人听见。

他转过身,往街上飘。路过那辆黑色面包车的时候,两个穿黑西装的人还在那儿记东西。其中一个抬头看了一眼天,把本子往怀里收了收。

“这雨下得真不是时候。”

“谁说不是呢,”另一个说,“家属那边通知了吗?”

“通知了。就一个远房表叔,说在外地,来不了。”

“啧……”

白从安没再听下去,飘过马路,到对面的公交站台。

站台顶棚漏了个洞,雨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一个等车的中年女人往旁边挪了挪,嘟囔了一句“破地方”。

白从安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

以前他也在这儿等车,每天早上七点二十,雷打不动。挤上去,晃四十分钟,到实验楼门口下车。晚上就不一定了,有时候八点,有时候十点,最晚的一次到凌晨两点,整辆车上就他一个人。

“还真是……来去倥偬,只此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