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枫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清。
但那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在他胸口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站在平和饭店门口，看着那个穿着灰蓝色长衫的年轻人从里面走出来，停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微微皱眉，像在辨认什么。
“阁下认错人了吧？”他说道，“小道并非什么子虚。”
齐枫这才猛然记起，这个年代的子虚，应该还没有被十方逐出山门，而他还是那个得力弟子，封无忌。
齐枫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那张年轻的脸，摇了摇头，“没什么。”
封无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扫视什么东西。
他收回目光，侧过身，朝欧阳绰点了点头，“欧阳老板，这位先生是？”
欧阳绰站在封无忌身侧，脸上堆着笑，但眼底那股不耐烦还没散干净。
“从未见过，封道长不必理会，都是些下九流的货色。”
老橛子在他身后哼了一声，“欧阳老板真是贵人多忘事，我们几个，还记得吗？”
欧阳绰循着声音看过去，皱起眉头，“一群下三滥，我记你们做什么？”
封无忌的眉头一皱，似乎对欧阳绰这般称呼有些不满。
倒是经理吴觅见有人撑腰，便说道：“就是两个吃白食的，用金镯子抵了债，又回来闹事。”
“什么叫闹事！”沈邦国高声说道，“明明是你们找人跟踪我们，对我兄弟下手！还恶意打压金镯子的价值！”
封无忌看了齐枫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还嵌在墙里的短褂男人，收回目光，“这位先生，既然是来讨说法的，不如坐下来谈。”
“没什么好谈的。”齐枫说，“镯子还我，工钱结了，剩下的账一笔勾销。”
吴觅怒道：“镯子是你们自己拿来抵饭钱的，哪有拿回去的道理？”
封无忌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看着齐枫，“刚才我也听见了，三百个银元不是小数，阁下这样漫天要价，确实不合理。不如给个折中的方案？”
齐枫看着封无忌那张年轻的脸，那双还没有被岁月磨出细纹的眼睛。
当年的子虚，早就见惯了大风大浪，做什么事情都是张弛有度，摆实事讲道理。
齐枫忽然想，如今年轻的子虚，会怎么处理这件事？
是年轻气盛强出头，还是自始至终稳如山。
于是齐枫摇了摇头，“不折中。要么按我说的来，要么——”
他看了一眼吴觅，“我自己拿。”
“封道长，没必要跟这群苦力啰嗦，打发得了。”欧阳绰指着齐枫的鼻子骂道，“小瘪三，赶紧滚！”
封无忌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瞥了眼欧阳绰，又看向齐枫，问道：“不单单是镯子的事情吧，小道洗耳恭听。”
齐枫嘴角扯出一抹弧度。
果然，这小子年轻时候就是个十分正直的人。
随后便让老橛子把在码头发生的事情讲了一遍。
了解了来龙去脉之后，封无忌的双眉越发紧皱，“欧阳老板，那箱损坏的货物，损失有多大？”
欧阳绰被问得一愣，“不，不大，就是些干货菌子。”
封无忌点了点头，又看向齐枫，“镯子还你。那搬运的工钱——”
“小道先垫上。”
封无忌从袖口掏出钱袋，在手心里掂了掂。
欧阳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对上封无忌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
封无忌把银元推过来，又让欧阳绰把那只镯子放在银元旁边，然后直起身，看着齐枫，“阁下看这样解决，可以了吗？”
齐枫看着他，看着他推过来的银元和镯子，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起的、从袖口里倒出来时散落在桌角的铜板。
他突然想刁难一下封无忌，便笑道，“行吧，工钱和镯子的事情解决了，我也不是吃白食的人，这二十个银元是饭钱。”
齐枫把银元仍向吴觅，随手说道：“但我这些兄弟的医药费，误工费，零零总总还差270个银元。”
封无忌扫向老橛子等人，深呼一口气，“他们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不是吧，他们受的内伤，不去医院怎能看得出来？”
齐枫装起傻，急忙背过手打了个手势。
小李哥多精明一人啊，当场就领会了齐枫的意思。
只见他脚下一滑，“啪叽”蹲在在地，一个劲的狼嚎。
“哎哟，哎哟我的胸口，哎呦！”
欧阳绰指着齐枫的手指一个劲的颤抖，“你，你别得寸进尺！我们根本就没动你们！”
“欧阳老板，你是不是忘了……”齐枫眯着眼，指了指自己后背，“我这身上的脚印，是不是你的？要不要脱下鞋比对一下？！”
“你！”
欧阳绰顿时哑口无言。
“他说的是真的？”
封无忌转头问道。
欧阳绰无奈的点点头，“是我踢的，但当时就是因为他，那货物才……”
“行了。”封无忌开口道，“这钱，我出了。”
封无忌将身上的钱袋全都丢给了齐枫，“这里只有一百个银元，剩下的，阁下若不嫌麻烦，稍后我去钱庄取了钱，再给你。”
“不麻烦，我在氤氲茶馆等你。”
齐枫笑嘻嘻的接过钱袋，丢给沈邦国。
封无忌点点头，微微侧了侧身，朝欧阳绰拱了拱手，“欧阳老板，小道下山之前观主吩咐过，采买食材要找品行端正的商家。”
“但今天遇上这事，让小道觉得，这生意——”他顿了顿，“怕是没法做下去了。”
欧阳绰的脸色变了。
他的表情从赔笑变成僵硬，从僵硬变成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说不上话的憋闷。
他想说点什么挽回，但封无忌已经转身离去，经过齐枫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阁下——你说的那个名字，是道号还是本名？”
齐枫看着他，摇了摇头，“一个故人的名字。”
封无忌点了点头，没再追问，迈步走下台阶。
齐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封道长。”
封无忌停下，回头。
“我想了想，剩下的银元我不要了。”齐枫说道，“但我想让道长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希望道长未来无论碰上什么事情，都要秉持初心。”
封无忌愣了愣，缓缓点了点头。
“还有一事。”齐枫叹了口气，“如果道长在将来的某一天，遇到了不得不做出选择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等一等。就一分钟，等一分钟，就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