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光闪了三下后,又黑透了。但空气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是声音,不是味儿,是种压在每个人后脖颈上的、无声的“盯着你看”的感觉。好像刚才那句冷冰冰的通知和绿光一闪,不光是记下了我们干了啥,更像是打开了某个看不见的窃听器。
艾娃攥着分离器的手停在半空,指关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器械尖上还沾着点那凝胶的滑腻,透过薄防护手套传过来,一股子散不掉的凉气。
“它……它说话了。”汉森的声音在黑暗里干巴巴的,“说‘记下了’。记到哪儿去了?发给谁了?”
“先别慌,想想它想干嘛。”艾娃的声音插进来,像把手术刀划开了绷紧的空气。她强迫自己的呼吸稳下来,分析模式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它既然说了‘拒绝入侵’,现在对外界动作的反应就变成了‘记账和查账’。这是升级了的防备,但不是直接动手。它需要数据来估摸我们有多大威胁、到底是个啥。我们刚才取样的动作,正好给了它新情报——我们想干嘛(拿样本)、我们怎么干的(动刀子)、还有……”
她顿了一下,左手捏着那根细探针,针尖在黑里当然看不见,但她知道上面也沾了东西。“还有我们可能留下的生物痕迹或者技术痕迹。”
“那咱们现在咋办?它会不会已经……”医疗兵乙的声音有点抖。
“别再做任何可能被当成‘想搞更大动静’的事。都别动。”艾娃下令。她慢慢把分离器和探针放到旁边一个临时找来的、还算干净的铁盘里,动作又轻又慢,生怕弄出点可能被当成要动手的声响。“系统现在在‘查账’。在它算完账、可能做出下一步反应之前,任何新动静都可能影响结果。”
她话说得冷静,但在黑暗里,她的耳朵竖得老高,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小的声音。韩秋的呼吸?没有。他们几个自己的呼吸?都尽量压着。舱里空气不循环了,那股越来越闷、越来越浑浊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还有温度——在一点一点往下掉。
时间在绝对的黑暗和死寂里被拉得老长,每一秒都像在胶水里扑腾。艾娃脑子没停。查账。啥样的系统需要查账?有规矩、有权限级别、可能需要向上头报告的系统。x-1是那个“上头”吗?还是说,韩秋身体里这套系统自己就是个独立的“岗亭”,只是按预设的程序办事?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当口,变化来了。
不是从韩秋那儿来的,是从他们待的这地方来的。
头顶上,原本全灭了的几盏嵌在墙里的灯,其中有一盏突然极其微弱地闪了一下。不是之前应急绿光那种冷色调,是灯本身那种昏黄的光,闪一下就灭了。
过了几秒,另一盏灯,在更远点的地方,也用同样的方式微弱地闪了一下。
就像一台电快耗光、快要完蛋的机器,它里头最后那点电流,在电容和破电线之间做着最后、没规律的乱窜。
“电……来电了?”汉森的声音带着点不敢信的指望。
“不是来电。”艾娃否得很快,“是剩的那点电在乱跑。主电源和备用电应该都坏了。这些闪光可能是系统崩了以后的余电,或者……”她看向黑暗里韩秋的轮廓,“或者是被别的什么能量源给搅和的。”
好像为了证明她的话,那个放黑方块的隔离箱方向,传来一声极轻、但很清楚“咔哒”声,像是什么微型开关跳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脚底下,屏蔽舱的地板,传来一阵持续了两秒左右的、低沉的震动,然后停了。
“它在‘启动’啥东西?还是……在试着重启?”汉森问。
艾娃没回话。她的注意力被另一个现象抓住了。就在刚才地板震的同时,她敏锐地感觉到,放铁盘里的那支分离器和探针,好像……微微挪了一下?
不是被震的。震动已经停了。是之后,一种极慢的、几乎感觉不到的位移。
她屏住气,凭着记忆和方向感,极慢地伸出手,摸向铁盘的位置。手指先碰到冰凉的盘边,然后小心地往里探,目标是分离器的把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把手。
然后,她摸到了。
把手表面,本该光滑的金属上,现在蒙了一层极薄、但确实存在的黏糊东西,就是那种凝胶!而且,这层东西好像在……极慢地动着,试图顺着把手往上爬,或者说,在摸索它碰到的这个东西的表面。
更让她心里一紧的是,在黏糊东西盖着的底下,分离器的金属本身,传来一种极细的、高频率的振动感。不是机器振,更像是某种能量场在金属里头极弱的共振。
“汉森,”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刚才取样的时候,分离器尖碰到的那个小硬块……你还记不记得它最后在哪儿吗?是留她身体里了,还是可能黏在器械上被咱们带出来了?”
汉森在黑里使劲想,声音不确定:“你抽出来的时候太快……我,我没看清。但要是有东西黏在上面,应该能看见或者感觉到……”
“在乌漆嘛黑又紧张得要死的时候,咱们可能漏看了一个米粒大小的玩意儿。”艾娃打断他,手指没离开分离器把手,而是顺着那黏糊东西爬的反方向,极其小心地往器械尖那头摸去。
她的指尖划过冰凉的金属,终于在靠近尖头的位置,摸到一小块鼓起来的东西。
不是器械本身的结构。是一个粘在上面的、绿豆大小、表面坑坑洼洼的小硬块。摸着硬,有点硌手。当她指尖轻轻擦过时,硬块好像……又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调整姿势,好更好地“感觉”摸它的东西(她的手指)。
同时,那股被“扫描”或“盯上”的异样感,又一次顺着指尖传过来,比之前更清楚,时间也更长!
艾娃猛地缩回手,心脏在胸膛里重重捶了一下。
那个小硬块……被带出来了。它不光被带出来了,还在主动“感知”周围,而且通过残留的凝胶,试图跟它粘着的这个金属家伙(分离器)搞点什么互动!
这不是无意识的组织渣子。这是个功能齐全的、可能是纳米机器群核心零件或者通讯节点的微型装置。
“咱们带出来的不光是样本,”艾娃在黑暗里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点近乎发毛的凉意,“咱们可能把她系统的一个‘探子’或者‘小脑瓜’给撬出来了。它现在正粘在咱们的器械上,琢磨它掉进了什么地方。”
好像为了应和她的判断,韩秋那边,又传来那个干涩冰冷的金属合成音,但这次声音更小,更像系统自己嘀咕:
“小单元移位……连线断了……试着重新连……信号弱……启动备用感知程序……”
话音落下,屏蔽舱里,那些幽绿的应急通道指示灯,又开始闪了。
这回,不是三下。
是用一种复杂的、像摩尔斯码似的节奏,不停地、有规律地一明一灭。
绿光在绝对的黑暗里跳着,映出几个人僵住的身影,和铁盘里微微反光的器械,还有器械上那个看不见的、正在“感知”着他们的小小异物。
账还在查。
而查账的,可能不止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