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黑得简直能摸得着。应急通道那点绿莹莹的光,勉强勾出几个人和担架的影子,反倒让周围显得更黑了。空气里只剩下自己喘粗气的声音,还有维生系统彻底哑火后那种让人心头发慌的死寂。
艾娃眨眨眼,强迫自己适应这片黑。脑子里那阵要把天灵盖掀开的头痛还没退干净,像有根锈钉子楔在太阳穴后面。她先摸了摸自己的防护服——生命支持系统果然歇菜了,内部循环完了。好在屏蔽舱本身还封着,空气一时半会儿没问题。
“汉森?”她压低嗓子喊了一声。
“在……我在这儿。”汉森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飘过来,听着有点虚,“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备用电源也没动静。”
“其他人?报数,说情况。”艾娃继续下令,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镇定。
“医疗兵甲,在担架左后边,暂时……暂时还行,就是有点反胃。”
“医疗兵乙,在右后,一样。”
“好。”艾娃摸着黑,凭记忆朝韩秋的担架挪过去。脚下有点软,可能是刚才乱的时候掉下来的什么线。她的手终于碰到担架冰凉的金属边,然后小心地往上摸,碰到了韩秋的胳膊。
皮肤冰凉,但没冻僵。她用指头去探颈动脉——弱得几乎摸不着,但确实还有。呼吸……几乎感觉不到胸口起伏。
“还活着。”她吐出三个字,不知道是说给别人听,还是给自己定心。
“医官,咱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汉森问,声音里压着焦躁。
“等?”艾娃在黑暗里摇了摇头,虽然没人看得见,“外面那道白光……你觉着是来救咱们的?船长断线前说x-1有动作。现在全船断电,你猜会是谁先找上门?”
她说完,手已经顺着韩秋的胳膊往上,摸到了放那个黑方块的隔离箱位置。箱子表面冰凉,但当她手指靠近时,能感觉到一种极弱的……震动?或者说,高频的嗡鸣感,直接顺着指尖传上来。
那玩意儿还在转。在全船断电的情况下,它还在转。
“汉森,你身上还有啥能用的东西没?照明,探测器,什么都行。”
“我……我的多功能工具臂可能还剩点电,但照明最多撑几十秒……”
“够了。过来,照这儿。”艾娃凭着感觉,指韩秋耳后那个接口疤的位置。
窸窸窣窣的声音,汉森摸了过来。一道微弱但刺眼的白光猛地亮起,是工具臂头上的应急灯。光在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打在韩秋苍白的侧脸和脖子上。
艾娃借着光,凑近看那个疤。疤本身没啥变化,但周围的皮肤……在应急灯不稳的光线下,她看到皮肤底下好像有极细的、深蓝色的光点在慢慢流动。不是反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看这儿。”她让汉森把光再凑近点。
光点非常小,像毛细血管里的荧光粉末,正沿着某种固定的路线,从疤痕那儿往四周散,慢得几乎看不出来在动,但确实在动。
“这什么?”汉森的声音带着困惑。
“纳米机器,在低电量模式下自己重新组队,或者……在试着‘说话’。”艾娃推测,“主电源断了,它们切到了最省电的模式。这些光点,可能是内部能量倒腾时发出的辐射,或者某种生物荧光标记。”她伸出手指,虚悬在那些流动的光点上方,没碰。“它们在重新部署。外部能源断了,它们很可能在试着重建内部网络,或者……在找新的充电宝。”
她的目光挪到旁边的黑方块隔离箱。那东西表面的微弱震动感还在。
“把光照过去,照那个箱子。”
光线转过去。透明箱子里,黑方块静静躺着,表面不再有规律的蓝光闪烁。但凑近了看,能发现它蜂窝状结构的那些小孔里,偶尔会闪过一丝极短的、针尖大小的暗红色微光,一闪就没,毫无规律。
“它也没完全睡着。”艾娃低语,“和韩秋体内的系统,可能还在进行某种……不需要外接电源的底层通话。某种生物电或者量子层面的残留勾连。”
“咱们现在能做什么……”汉森话没说完,应急灯的光突然猛闪了几下,然后迅速暗下去,只剩一点苟延残喘的微光。
“电要没了!”
“照韩秋的手!快!”艾娃急道。
最后一点光,勉强落在韩秋那只曾经规律蜷伸的左手小指上。
手指是静止的。但就在光即将彻底熄灭的前一秒,艾娃看到,那只小指的指甲盖下面,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鼓了一下。不是肌肉收缩,更像是……指甲下面的组织里,有个很小的东西,顶了顶。
然后,光彻底灭了。
黑暗再次吞没一切。
但艾娃已经记住了那个位置,那个细微的鼓动点。
“汉森,”她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平静得吓人,“你的工具臂,有没有最细的探针?机械的或者手动的都行。”
“有……有根取显微组织用的超细探针,直径不到零点一毫米。但没电了,驱动不了,只能手拿着用。”
“够了。递给我。”
“医官,你要干嘛?”
“做个小小的‘活体穿刺取样’。”艾娃在黑暗里,凭着记忆和刚才最后一眼的印象,朝韩秋左手小指的位置伸出手,“既然它们还在‘动’,还在‘说话’,那我就直接从最活跃的地方,取一丁点‘话痨’出来瞧瞧。没显微镜没分析仪,咱们至少能摸摸它是什么质地,看看它有什么反应。”
“这太冒险了!万一惹毛了它们……”
“咱们已经在黑窟窿里,外面有个不知道是啥的大家伙,全船瘫了。”艾娃打断他,手已经稳稳摸到韩秋冰凉的手腕,然后顺着往下,找到了那根小指。“还能有什么比现在更悬的情况?把探针给我。”
汉森沉默了一下,然后有什么冰凉的金属物被小心地递到她手里。很轻,很细。
艾娃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那根细得几乎没感觉的探针。她没急着扎下去,而是先用指尖再次确认了刚才看到鼓动的位置——大约在指甲根下边正中间。
然后,她屏住气,凭着多年解剖练出来的手感,把探针尖,以几乎垂直的角度,极慢、极稳地,朝那个鼓动点的皮肤压下去。
没遇到阻力。
针尖轻轻松松就扎进了那看着完好的皮肤,深度大概一毫米。
没任何反应。韩秋的手指没抽,生命体征也没变化。
艾娃停了大概两秒,然后同样慢慢地把探针抽了出来。
就在探针完全离开皮肤的瞬间——
那个扎进去的小点,渗出了一滴东西。
在绝对的黑暗里,艾娃看不见颜色。但她感觉到,那滴东西落在了她还没来得及挪开的手指上。
不是血的那种温热黏乎。
是冰凉的,带着一种奇怪的、类似金属或者矿物油的滑腻感。
而且,它碰到她皮肤后没几秒钟,就没了。
不是蒸发,是像渗进沙子的水一样,被吸收得干干净净。
紧接着,艾娃感到自己指尖碰到液体的那一点,传来一丝极弱、但绝不可能弄错的刺痛,然后那一小片地方短暂地麻了。
她猛地缩回手。
“汉森。”她的声音在黑暗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记下来:接触到未知纳米液体,能渗进皮肤,会造成局部神经干扰。取样点……可能不是普通组织。”
“你是说……”
“我是说,”艾娃在黑暗里,盯着自己已经恢复知觉但留着异样感的指尖,“那东西可能不是从她身体里‘流’出来的。”
“它是被‘放’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