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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秋盯着自己那只抽动过的手指头,眼珠子半天没挪窝——足足有十秒。没再抽。可那股劲儿,那股短暂、不听她使唤的肉跳,像根冰锥子,直直楔进了她脑仁里。

她没言语,只是闷声把刚才的观察补全了,转身往监测台走。技术员跟在后头,脚步有点飘,右手不自然地耷拉着。

“扒拉信号。”韩秋声儿比平时更平,几乎听不出起伏,“把样本c敲的点儿,换成时间串。跟咱仨,”她顿了一下,“包括我,所有逮着的不自主动作的时辰,比比看,底下是不是藏着同步的勾连。”

技术员坐下,左手在键盘上笨拙地敲。几分钟后,他抬起头,脸更白了:“有……真有。不明显,可真有。样本c敲的,每17秒一下。我手指头自个儿颤,平均隔……也差不多17秒,虽然不稳当。而你刚才那下……”他调出精确到毫秒的戳儿,“离上一次样本c敲,正好是17秒的整数倍。”

17秒。不是11.4秒,不是47.8 khz,是个新节拍。

“它立了新规矩。”韩秋低声说,“一个能跨过不同人、连上不同‘疙瘩’的规矩。样本c是嗓门大的,咱这些……沾了点边的,是跟着哼唧的。”

就像一座主钟,拖着几座零散、走得歪歪扭扭的副钟。

“这啥意思?”技术员嗓子发紧,“它在……给咱对表?”

“更像是咱被拖着‘跟着晃’。”韩秋调出自己最新的脑电数据,指着那些偶尔插进来的慢波,“我脑电已经有怪节拍了。你周围神经传得不灵。这些可能都是对那种……‘场’或者‘信号’的应和。现在,应和开始变成能瞅见的肉动了。”

她走到老陈的隔离帘前,轻轻掀开一角。老陈还昏着,可敲打没停,慢,却死倔。他右手小臂,从胳膊肘到手腕,皮色变得跟背上那坏地方有点像,只是浅点,也硬邦邦的。敲打的食指和中指,关节明显鼓了,皮绷得发亮,指甲盖底下透着不正常的暗红。

“他在往外爬。”韩秋对技术员说,“不光是伤口。那沉积物或者它搅和出的动静,正顺着胳膊往根儿上漫。运动功能还剩点儿,加上这怪节拍能输出,说明变了的肉可能还留着宿主神经网络那点……‘架子’,并且开始使唤它了。”

她放下帘子,回到自己那儿,卷起左胳膊袖子,细看那个取样口子。口子长得还行,没红肿。可她用指尖按周围的皮,觉着皮下的硬劲儿好像比昨天多了——不是水肿的软,是更密实、微微的顶手感。

她掏出便携超声探头,抹上耦合剂,对准那块。

屏幕上,皮下脂肪层的回声变了样。正常脂肪是低回声的黑乎乎,可现在,图里散着些极小的、点状的高回声亮斑,像撒在黑绒布上的盐粒。大多堆在血管边儿上和肉筋隔膜那儿。

“微观落脚。”韩秋记下来,“超声能瞅见,没觉着。符合早期、到处是的变。”

她放下探头,忽然一阵短促的头晕,眼前花了几秒。她扶住操作台,稳住气儿。

“韩工?”技术员紧张地瞅着她。

“没事。可能血糖低。”韩秋说,可她心里门儿清不是。她调出自己的实时脑血流监测——大脑后动脉的血流速度出了短暂的、轻微的下滑,跟着恢复正常。这种一过性的血流晃悠,可能跟自主神经乱了有关,也可能……是那些微观落脚开始搅和微循环了。

她坐了下来,头一回觉着得省着力气。

“技术员,”她说,“得托你帮个忙。”

技术员用左手撑着自己站起来:“你说。”

“取我的脑脊液。”

技术员僵那儿了:“什……什么?在这儿?没无菌的场子,没……”

“有应急的腰穿包。第三医疗柜最底下。”韩秋口气没得商量,“我告诉你咋弄。咱得知道,这东西的‘记号’进没进到脑子。这是判我是不是……是不是已经没得回头路的关键。”

“可万一染了……”

“咱浑身早‘染’遍了。”韩秋打断他,“差别只是到哪步、在哪儿。脑脊液是最后那道岗。要是那儿也现了异样,就说明它捅破了血脑屏障。那我这脑子不够用,可能就只是个时辰问题了。”

她停了一下,看着技术员惨白的脸:“要是你不敢,或者手抖,我自己来。可效果可能更差。”

技术员看着韩秋那平静却死倔的眼神,咬了咬牙:“我……我试试。可我左手不灵……”

“够使了。我一步一步告诉你。”

一个钟头后。

过程比想的更难。技术员左手是真不稳,而且他怕得浑身哆嗦。韩秋侧躺在临时用保温毯垫高的“手术台”上,后背光着,保持着僵硬的姿势,用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声儿,一步一步引着:

“再往左半厘米……对,就那个骨缝。消毒棉再蹭一遍。穿刺针,攥稳了,垂直往里送,感觉有突破劲儿……”

当针尖终于捅进蛛网膜下腔,清亮的脑脊液顺着针尾慢慢滴出来时,技术员几乎瘫了。韩秋却还醒着,甚至还能指挥他:“接样本管。第一管做常规和生化,第二管看细胞,第三管……做咱那套特殊的复合体筛查和未知元素扒拉。”

取够了样,拔针,压着,糊上敷料。韩秋慢慢坐起来,脸色比刚才更白,可眼神还利。

“你觉着咋样?”技术员一头汗地问。

“头疼。正常。”韩秋简短地说,“样本马上弄。要紧的是:看有没有怪细胞,蛋白高不高,最要紧——有没有咱的‘老熟人’。”

等结果的那俩钟头,长得磨人。

技术员在捣鼓样本。韩秋半靠在椅子上,闭眼歇着,同时觉着自己身子的变化。后腰穿刺点的闷疼。偶尔掠过眼前的金光点。右手手指间或冒出来的、极轻微的麻木感——像套了层薄手套。还有那股子钻到骨头里的、赶不走的乏。

她想起师傅另一句话:“法医有时候得剖活人——不是动刀,是拿眼瞅。当你自个儿成了例子,这场瞅,最狠,也最贴真相。”

现在,她就在剖自个儿。拿数据,拿感觉,拿那些冰冷家伙什儿的读数。

“结果出来了。”技术员的声音打破了死静。

韩秋睁开眼。

“常规和生化……基本正常。蛋白高了点,可还在线里头。细胞数……正常。”技术员声儿发颤,“可是……特殊筛查……逮着了。”

他调出光谱图。在脑脊液样本的背景信号里,确实冒出了跟老陈渗液、技术员皮刮取物里一样的异常峰,虽然弱得可怜,比韩秋皮下脂肪样本里的信号还弱一大截,可模样认得出来。

“它进去了。”技术员声儿带了哭腔,“进到你……脑仁里了。”

韩秋静静瞅着那个小但确实在的峰。料到了,可依然让人心底冒寒气。

血脑屏障,人身上最精细的护城河,被捅了。不是拿家伙硬砸开的,是被某种温吞水似的、没声的渗,一点一点润过去的。

“记。”她声儿还是稳,“样本h,脑脊液检出痕量目标复合物及未知元素特征信号。证实血脑屏障已被渗透。神经上的不对劲(头晕、眼花、感觉怪)可能跟脑子早期被搅和有关。脑子好使不好使的底线,得往死里盯。”

她说完,静了很久,才补了一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估摸功能往下出溜的窗口……说不准。可该加紧最后那点数据归拢和封存的步子。”

她看向技术员,对方正用左手捂着脸,肩膀微微抽。

“技术员,”韩秋说,“现在该你帮我最后一个忙了。”

技术员抬起头,眼圈红了。

“要是我脑子明显不清醒了,或者……开始像老陈那样,冒出管不住的运动输出。”韩秋一字一顿地说,“我要你照着《最后看着的规矩》办。用最大剂量的镇静药,让我进到只剩那口气儿吊着的状态。然后,把所有的数据最后打包装好、加密,试试启动一次性的、耗光所有剩电的强指向性数据发送——打给咱之前算出来的那个废弃中继站的准地方。之后,你可以选……等着,或者,给你自己也用药。”

她看着技术员:“明白没?”

技术员嘴唇哆嗦着,最后点了点头。

“重复一遍。”韩秋要求。

技术员深吸一口气,逼自己用清楚的声儿复述:“……要是你脑子糊涂了或者冒出管不住的怪动,给你用药,让你‘睡过去’。然后把所有数据整好,用最后的电试试打到那个废弃中继站。之后……我可以选。”

“好。”韩秋点了点头,“现在,接着干活。扒拉脑脊液里那东西喜欢沾啥,看它是不是专爱贴特定的神经细胞或者胶质细胞。还有,接着试拿不同频率的电磁脉冲去‘问’老陈那疙瘩,看能不能找着能压住或者搅乱它信号输出的频率——哪怕只是纸上谈兵。”

她重新坐直了,尽管后腰的疼和脑子的昏一阵阵往上顶。

法医的活儿还没完。只要她还醒着,还能琢磨,记录就不能停。哪怕记的东西,正慢慢变成她自己。

隔离帘后头,敲打声照旧。

笃,笃,笃。

17秒一下。

稳当,持久,像颗不属于人的心,在这个渐渐对上拍的舱室里,跳着。

而韩秋觉着,自己脉搏的动静,好像也在不知不觉里,朝着那个17秒的点儿,微微地、微微地,靠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