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渊底无日月,分辨时辰全靠修士体内的灵力节律。
林峙从入定中睁开眼时,便知道离午时不远了。
柳青璇和秦无双也已醒来多时。
柳青璇盘膝坐在巨石上,秦无双则百无聊赖地往潭水里丢小石子。
“这张前辈……不会出什么事吧?”
秦无双又丢了一颗石子,看着它沉入幽暗的潭水,语气中多了几分不安。
林峙没有回答。
柳青璇也没有回答。
两女在幽篁谷寻找林峙这几年,早已将这片高原上的势力格局摸得一清二楚。
除了她们俩是来找人的,剩下的所有人,毫无例外,都只在乎一件事:天工阁传承。
而眼下这鬼哭涧底部,极有可能就是那传承真正的所在。
张慕秋这一趟回去取朱雀炉,若是不小心走漏了风声……
林峙开口,声音平静,像是在安慰她们,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张前辈这么多年都安然无恙,不至于在这最紧要的关头出差错。且等等吧。”
话音刚落。
他猛然一跳。
“来了。”
不过三息,一道遁光便从头顶那道若有若无的岩缝中直贯而下,撕开了渊底的浓稠黑暗。
遁光散去,露出其中的人影。
正是张慕秋。
只见他面色红润,精神抖擞。
明明赶了一整夜的路,他身上却看不出半分疲态,倒像是一个等了百年终于等到这一天的人,越跑越精神,越跑越年轻。
林峙三人迎上前去,齐齐拱手行礼:“张前辈。”
张慕秋落下身来,见他三人衣冠整齐在巨石上,便随口问道:“你们就在这等了一整夜?”
林峙与柳青璇、秦无双下意识地对视了一眼。
柳青璇和秦无双的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林峙则干咳了一声,面不改色地点头道:“一直在等。不曾离开。”
张慕秋的心思全在天工阁传承上,哪有工夫细究年轻人的表情。
他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歉意:“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绕了段远路避开了那些家伙,多费了个时辰。好在东西总算带来了。”
他说着,从储物袋中取出一个通体赤红的东西。
那是一只鸟。
只有成年人拳头大小,通体由某种赤红色的晶石雕琢而成,鸟身圆润饱满,两翼紧贴身侧,鸟喙微张。
整只鸟托在掌心,看上去不像是一件法宝,更像是一件精雕细琢的玩物。
但林峙感知到那小小的晶石鸟体内,蕴藏着一股极为狂暴的火属性能量。
“这就是朱雀炉。”
张慕秋的声音中带着自豪。
“此炉以朱雀炎晶为核,取朱雀真血淬炼而成。所谓朱雀炎晶,是朱雀栖息之地,被其体温灼烤千年的岩石晶化而成,本身便是天下至阳之物。再以朱雀真血淬炼,便能让晶石内部的火属性能量产生灵性。”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感慨:“而这朱雀真血,全天下的朱雀,只有当年天工阁饲养了两只。是师祖当年远赴南洲,历尽千辛万苦从当时万兽之王手中换回来的。一只名炽,一只名烨,在天工阁灵兽园中养了数千年,与弟子们朝夕相处,脾气比人还好。”
林峙听得入神,忍不住道:“难怪后来再也没有朱雀炉了。天工阁覆灭后,那两只朱雀……”
张慕秋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答案不言自明。
“就便是当年天工阁全盛之时,朱雀炉的数量也极为稀少。只有核心弟子才有资格配备。”
张慕秋收回思绪,语气恢复了几分正常,他将朱雀炉托在掌心掂了掂,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老夫当年,并不是核心弟子。”
林峙微微一怔。
张慕秋干咳一声:
“这朱雀炉,是从一位师叔那里花了大价钱买来的。”
“那师叔爱喝酒,老夫不吃不喝攒了三年的月俸,外加买了十二坛上品千年雪酿,他才松了口。到手的时候,这朱雀炉的鸟尾巴还缺了一小块,不过不影响使用。老夫后来想自己补上,试了几次都补不好,索性就这么用着了。”
林峙低头看去,果然见朱雀炉的尾羽末端有一个极小的缺口,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知为何,看到那个小小的缺口,他反而对这位老宗师多了几分亲切感。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天之骄子。
原来你连一件像样的法宝都要攒三年月俸去换一个二手货。
原来你在天工阁的光辉岁月里,也不过是一个站在角落里,默默仰望着那些核心弟子和首席师兄背影的小师弟。
“不说这个了。”张慕秋将朱雀炉托在掌心,抬头看了眼头顶那道隐隐泛白的岩缝,神色一正,“马上午时。准备。”
三人不再多话,各自站定。
林峙站在最前方,离潭边不过三尺。柳青璇和秦无双退后几步,将位置让给两位懂得炼器的人。
张慕秋则催动月光石升到高处,将整片深潭照得通明——既然时辰将至,便不必再藏着掖着,照明越亮越好。
等待。
四人的呼吸声在死寂的渊底此起彼伏,头顶那道岩缝从暗灰慢慢变成了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了微金。
那金色越来越浓,越来越亮,然后,比昨天早了那么一两息,光柱垂直劈下。
炽白的光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巨剑,笔直地刺入深潭中央。
那块漆黑的玄铁在日光触及的瞬间便开始发亮,仿佛它的内部藏着一颗微型的太阳,正在被这道天光唤醒。
林峙这一次看得比昨天仔细十倍。
他的神识根本探不进去,这玄铁的材质能隔绝神识。
但他的灵源之心却捕捉到了一个极为细微的变化:在日光照射下,玄铁内部隐隐有某种东西在流动。
是一种有方向、有规律的脉动,像是被封在石头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某种古老的轨迹缓缓运转。
“张前辈。”林峙沉声道。
“看到了。”张慕秋已经祭出了朱雀炉。
那只拳头大的晶石小鸟悬浮在张慕秋掌心之上三寸,鸟喙对准玄铁。
张慕秋一道口诀默念,朱雀炉猛然亮起,鸟喙张开,一道细如手指的赤金色火焰喷薄而出,精准地落在玄铁正中央那道被日光灼烧得最亮的纹路上。
那火焰极细,极亮,温度高得连隔了数丈的林峙都感觉到一阵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柳青璇和秦无双同时后退半步,护体灵光自动亮起。
火焰舔舐着玄铁表面。
一息。两息。五息。十息。
玄铁纹丝不动。
林峙暗暗心惊。
朱雀炉这火焰的温度,他仅仅感知就能够体会到,足以将几乎所有矿石任何材料瞬间熔化。
可这块玄铁居然连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没有,表面光滑如初,连颜色都没有加深。
“果然。”
张慕秋的语气中却没有半分失望,反而多了几分笃定:
“若这石头真是陆师兄故意设在此处的,寻常火焰,哪怕是朱雀炉的真火,也根本奈何不得。你方才说的那四句谜语里,第三句是朱雀振羽焚金髓。朱雀炉对应朱雀,真火对应焚,但振羽二字……才是关键。”
林峙猛然醒悟:“振羽?”
张慕秋手上的法诀开始变化,“朱雀炉有一式特技,名唤朱雀振羽。这名字取得文雅,说白了这个振字,就是高速颤动,将火焰的频率提升到极限,利用高频震颤让火焰渗入材料的纹理之中。寻常控火只需要控制火势大小和温度高低就够了,但朱雀振羽控制的是火焰的振频。材料再坚硬,总有缝隙。只要频率对了,没有渗不进去的火焰。”
他话音落下,口诀默念完成。
嗡——
朱雀炉猛地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嗡鸣。
紧接着,林峙的灵源之心感知到了!
朱雀炉的火属性能量正在高速震颤,那震颤快到了极致,快到能量的波形几乎重叠在了一起,快到林峙的感知力都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残影。
而那道赤金色的火焰,在外观上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峙看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
火舌舔舐处的玄铁表面,开始泛起细微的涟漪。那涟漪极淡,淡到肉眼几乎察觉不到。玄铁的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震动了,从内部开始向外产生波动,一层一层,一圈一圈,像是水面上的波纹。
然后,火舌渗了进去。
还能这样操作?
林峙瞪大了眼睛,炼器师关于火候控温的就有上百条口诀。
但那些口诀中,没有一条提到过“频率”二字。
大家对火候的追求从来都是温度越高越好,越稳越好,越快越好。
可眼前张慕秋展示的,分明是一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不是靠温度硬熔,而是靠频率找缝隙,靠振动去拆解材料的结构。
就在这时,玄铁内部忽然发出了一声极低极沉的轰鸣。
崖壁上那些松动的碎石簌簌落下,砸在潭水中发出噼啪的声响。
玄铁内部亮了!
整块巨石像是被一座无形的熔炉包裹,石体从内到外一层一层地烧透,从暗红到赤红,从赤红到橘红,从橘红到刺目的白。
张慕秋将朱雀炉猛地收回,身形向后疾退数丈,同时沉声喝道:“小心——要爆了!”
话音刚落。
轰!
好在那爆炸并不大,爆炸的冲击波只扩散到玄铁周围数丈便骤然消散,连岸边四人的衣角都没有掀起。
但爆炸的核心处,那块巍然矗立的黑色巨石,在一声震耳欲聋的爆响中轰然碎裂。
就像一层外壳一样从外到内层层剥落,那些漆黑的石皮纷纷落入潭中,溅起大片水花。
而外壳褪去之后,露出的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深潭中央,原本陨铁矗立的位置,此刻悬浮着一团缓缓流动的赤金色物质。
它的大小比原本的陨铁小了许多,约莫只有一人合抱那么大,形状不定,时而如球,时而如环,时而如瀑。
“那是……”
秦无双微微张着嘴。
张慕秋站在最前方,望着那团缓缓流动的液态金属,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
“金髓。”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这手法,绝对不可能是陨铁!只有陆师兄能做得出来。”
林峙抬起头,望着那团缓缓流转的液态金属。
金髓已出。
谜语的第三句,朱雀振羽焚金髓,至此,破解完毕。
而第四句,四象轮转见洞天,才是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