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峙站在潭边,双目微闭,呼吸渐沉。
四句谜语在他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滚动,每一个字都被他反复再反复地咀嚼。
这是当年陆沧溟留下的谜语,那玉简中说得分明,只要破解,就能找到《天工造化诀》。
他不是没有琢磨过这四句话。
他知道这谜语必定指向某个地方,只是始终缺了那把开锁的钥匙。
而现在,钥匙仿佛就在眼前。
千锤玄铁落西渊……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块漆黑巨石上。
西渊。
西边的深渊。
无论方向还是地形都对得上。
鬼哭涧,当地人叫了不知多少年的名字,也许在陆沧溟这个外人看来,这里就是西渊!
千锤玄铁。
他一直以为这四个字是在形容某种锻打工艺,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块巨石,一个念头忽然撞进脑海:
也许它根本不是在比喻什么。
也许它就是字面意思。
一块玄铁。
一块被千锤百炼过的玄铁。
这块插在潭中央的巨石,不是什么天外陨星,它是陆沧溟放在这里的。
或者说,是陆沧溟炼制出来,特意安放在这里的。
千锤玄铁落西渊。
一块被千锤百炼的玄铁,落在了西边的深渊之中。
全都对上了。
阴阳倒悬子午线……
他抬起头,望向头顶那道若有若无的岩缝。
方才那一炷香的奇景还残留在记忆中,炽白的光柱从九天之上垂直劈下,将这片永夜般的渊底硬生生撕成了白昼。
日头在正午最高处,光线正好穿过岩缝,不偏不倚,落在陨铁之上。
阴阳倒悬,这深渊底部终年黑暗,阴盛阳衰,是为倒悬。
子午线,正午时分的阳光垂直落下,与子午线重合,是为子午线。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
那道光,那道每天只出现一刻钟的光,是陆沧溟一百年前就算好的。
林峙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强压下翻涌的心绪,继续往下推。
朱雀振羽焚金髓。
朱雀,南方之火,火属性。
振羽,像鸟振翅一样有节奏的火焰?
焚金髓,以火焰熔化金属髓质?
这一句说的显然是一种操作:用某种特殊的火焰,按照特定节奏,去熔化覆盖在玄铁上的金属封印。
可具体怎么操作?火焰从何而来?什么节奏?熔化的又是什么?
第四句,四象轮转见洞天。
四象?四象阵法?
轮转?见洞天?
这一句倒是不难理解。
四象阵需要四种属性的灵力依次激活,才能打开洞天入口。
只是第三句……朱雀振羽焚金髓,他还是差了那么一环。
“林小友!”
张慕秋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猛地拽了出来。
这位素来沉稳持重的老宗师此刻已经按捺不住了,“你方才念的那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想到了什么?”
林峙回过神来,见张慕秋一双深邃的老眼正直直地盯着自己,目光中满是急切。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卖关子,将四句谜语一字一顿地念了出来:
“千锤玄铁落西渊,阴阳倒悬子午线。朱雀振羽焚金髓,四象轮转见洞天。”
张慕秋听完,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林峙又道:“这是陆沧溟前辈在玉简中留下的遗言。他说,只要破解这四句谜语,就能找到《天工造化诀》真正的所在。”
“陆师兄的……遗言?”张慕秋的声音微微发颤。
他低下头,眼睑半垂,嘴唇翕动,将那四句谜语翻来覆去地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每念一遍,他的眼睛就亮一分。
念到第三遍时,他猛地抬起头,那双老眼中精光暴射。
“是了……是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绝对是这里!千锤玄铁,就是这块陨石!这不是天外陨铁,这是陆师兄亲手炼制的玄铁!他能做到!他绝对能做到!阴阳倒悬子午线,方才那道光,正午直射的光,就是子午线!”
他说着说着,竟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一只手指着玄铁,另一只手在袖中不停地握拳又松开。
柳青璇和秦无双此刻也按捺不住好奇心,从岸边飘了过来。
柳青璇落在林峙身侧,秦无双站在一旁,两女虽然不甚了解天工阁的事,但这四句谜语关乎《天工造化诀》的下落,她们自然也屏息凝神地听着。
张慕秋又念了一遍剩下两句,忽然大声道:“朱雀振羽焚金髓!朱雀……朱雀炉!”
林峙和两女同时看向他,脸上写满了不解。
“朱雀炉?”林峙问道,“那是何物?”
张慕秋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了几分情绪,但双手依旧在微微发颤。
他看向三人,语速比平时快了何止一倍:“朱雀炉是天工阁最常用的火属法宝之一,名字里就带朱雀二字。它的用途是代替熔炉,寻常熔炉笨重庞大,不便携带,而朱雀炉只有拳头大小,以朱雀炎晶为核,可以瞬间产生极高的温度,用于熔炼材料。在天工阁人人都会用,平常得很。不过后来天工阁覆灭,炼制朱雀炉的手艺也失传了,如今修仙界已经没什么人用这东西了。”
他一口气说完,又急促地补充道:“朱雀振羽焚金髓……若这块玄铁表面有某种金髓封印,只有用朱雀炉的脉冲火焰焚烧,才能将其熔化!错不了!老夫当年在天工阁,朱雀炉用得最熟的除了陆师兄,就是老夫!”
林峙心中一凛。
原来如此。
第三句的关键不是火属性本身,而是天工阁独有的这件法宝。
朱雀炉搭配振羽火候,才能焚毁金髓封印。
难怪陆沧溟不怕别人找到这里,就算你站在这块玄铁面前,没有朱雀炉,不懂天工阁的火候秘法,照样只能干瞪眼。
秦无双皱眉道:“那前辈……您现在有朱雀炉吗?”
张慕秋一拍脑门,那动作竟有几分急躁:“没有!谁会随身带那东西!又不炼器!不过,营地里我有存了一鼎!老夫回去取一趟,来回最多一天工夫,明日午时之前必定赶回来!”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衣袍都已鼓荡而起,却又猛地顿住身形,回头看向三人。
那张方才还激动得发红的脸,此刻已经恢复了七八分沉稳,目光中带着郑重。
“此事牵扯巨大。陆师兄的传承若是出世,整个修仙界的炼器师都会疯掉。不光炼器师,九霄宫、血煞宗,哪一个不在盯着天工阁的遗产?一旦走漏风声,只怕老夫还没回来,这鬼哭涧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死了。”
林峙郑重地点了点头。
柳青璇和秦无双也同时点头,都是经历过风浪的人,轻重缓急不必多说。
“前辈放心。晚辈就在此地等候,绝不向外传递任何消息。”林峙顿了顿,又道,“也就一天时间,晚辈便不回营地了。在此等前辈归来便是。”
张慕秋目光扫过三人,眼中闪过一丝欣慰,随即不再多话,身形拔地而起。
墨色遁光在渊底黑暗中划出一道笔直的光弧,速度快得惊人,比方才走路来时的从容,简直是两个人。
眨眼之间,遁光便消失在头顶那道若有若无的岩缝之外。
深渊重新陷入了沉甸甸的死寂。
四枚照明法器只剩三枚,金银微光和两枚夜明珠的柔芒勉强撑开一片光晕,将三人的影子投在潭水中,随着涟漪轻轻晃动。
安静了片刻。
秦无双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双手抱胸,环顾四周,渊壁上湿漉漉的水痕,潭水中幽暗的倒影,远处石缝间偶尔滴落的水珠,以及头顶那一片连一丝天光都透不进来的浓稠黑暗。
她皱了皱眉,语气里满是嫌弃:“还要在这里等一天?这乌漆麻黑的,连个坐的地方都膈应。”
林峙转过头看她,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坏笑。
秦无双被他笑得发毛,警惕地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可不是只有咱们仨了吗?”林峙慢悠悠地走到她面前,声音压低了几分,“乌漆麻黑……才好办事嘛。”
秦无双的脸蹭地红了。
那抹红从耳根烧到脖子,将她那身黑衣映衬得更加分明。她下意识退后半步,声音都尖了几分:“办……办什么事!”
“自然是正事。”
林峙一本正经地点头,旋即叹了口气,表情极为惋惜,“只是只有一天时间,未免太短了些,完全不能体现出我的威武。”
秦无双被他这厚颜无耻的话气得差点呛住。
她瞪圆了眼睛,嘴角却压不住那一丝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弧度,嘴上更是丝毫不肯服输:“就你还威武?只怕半柱香都坚持不到吧!”
林峙眉毛一挑,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怀疑我?”
“怀疑你怎么了?”秦无双仰起下巴,嘴上硬气。
“要不……”林峙俯下身,凑到她耳边,“试试?”
秦无双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滚”。
只是别过头去,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哼”。
那一声哼,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哼完之后,耳根红得更厉害了。
一旁的柳青璇终于听不下去了。
她本就不是秦无双那种能和林峙斗嘴斗上几个回合的性子。
方才那几句话,她听着听着脸就红了,听到最后更是连脖子都烧了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后实在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声音又羞又急:“你们俩,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林峙转过脸来,笑意不减:“青璇也来?”
柳青璇那张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比秦无双红得还要彻底。
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拒绝的话,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串模糊的呢喃:“你……我……不是……”
话音未落。
林峙手诀一掐,三枚照明法器同时熄灭。
深渊瞬间陷入黑暗。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没有一丝一毫的光。
黑暗中,只听到一个女子短促而慌乱的惊呼:
“不要……”
声音很轻,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然后便只剩下谷底远处,那嘀嗒、嘀嗒的水声,在寂静中不紧不慢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