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破裂的速度比赤松子偷酒喝还快——宋知行刚说完“科考需要”,陆远航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
后来陆远航复盘这一天时,想了很久该怎么定义这场冲突的起点。是宋知行那句“核心矿区归我们,外围你们随便挖”的傲慢?是秦昊嘴角那个全程没消失过的笑?还是赤松子在谈判桌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宋知行带来的半瓶蒸馏酒喝得只剩瓶底、然后打了个嗝说“抱歉,条件反射”?
都有可能。但最直接的原因是——宋知行不是来谈判的。
他是在拖时间。
谈判地点选在矿脉西侧的一片相对开阔的平台上,四周都是裸露的共鸣晶晶簇,白色与黑色交织缠绕,在应急灯的光照下投出诡异的双色影子。宋知行带了三个人:赵檀抱着数据板缩在最后面,两个穿工作服的技术员站得笔直——腰后鼓起不自然的弧度,明显带了武器。陆家这边,陆远航、陆衍之、赤松子、陆晚星四人出席。苏清沅抱着陆宸留在玉京号上,由黄龙真人和广宸子亲自坐镇。
“宋教授,”陆远航的开场白没有任何客套,“我们发现的矿脉,我们激活的矿脉,你们凭什么要求核心区?”
“凭我们在这里困了五年,”宋知行的语气依然温和,但温和里多了一层不再掩饰的硬度,“凭我们对这片星墟的了解比你们多五十倍,凭我们有完整的开采设备和提炼技术。更重要的是——凭你们只有七天能源,而我们有足够的储备让你们撑到第七天,或者让你们在第三天就停摆。这不是要求,陆先生。这是交换。核心区归我们,我们提供能源和提炼技术。公平合理。”
“公平?”赤松子把空酒瓶放在桌上,瓶底磕在矿石上发出一声脆响,“你管这叫公平?那我们发现的矿,我们激活的脉,我们冒着被虚无盯上的风险——结果核心区归你?你不如直接说让我把裤衩也脱给你算了。”
宋知行没有理赤松子,目光始终锁定在陆远航身上。他知道谁才是做决定的人。
陆衍之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很稳:“宋教授,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们科考队的任务,到底是什么?”
“我说过了,考察创世引擎波动异常。”
“那为什么需要重型采矿设备?为什么你们的船上有武器系统?为什么秦昊的异能档案在联盟数据库里查不到?”
宋知行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他没有回答前两个问题,只回答了第三个:“秦昊是特殊人才,档案保密是联盟的意思——”
“我问的不是这个,”陆衍之打断他,“我问的是——他在宴会那天晚上,在我们船外围布置了六枚探测器。方位是玉虚宫‘六合封识阵’的变体。一个联盟科考队的异能者,为什么会修仙家阵法?”
沉默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宋知行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握着数据板的手指关节白了一个度。站在他身后的赵檀把头低得更深了,画本紧贴在胸口。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宋知行说。
“那就换个你知道的,”陆远航接过了儿子的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陈渊。你的地质分析员。三天前失踪。失踪前的最后一次定位——是在黑色共鸣晶矿脉的深处。那片矿脉我们的人进不去,因为能量场太强。但陈渊进去了,而且他的定位信号在那里停留了整整四十分钟才消失。四十分钟——够干什么?”
他顿了顿,然后说完了最后一句话:“够举行一场献祭仪式吗?”
宋知行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被揭露秘密的慌乱,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被人捅破了一件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一个从身后传来的声音截住了。
“够了。”
秦昊从阴影里走出来。他穿着一身全黑的作战服,手背上的异能回路银光流转,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多了几道之前没见过的黑色纹路——那是共鸣晶碎片嵌入皮肤后留下的印记,像血管一样从手腕蔓延到肘关节,正在一明一暗地脉动。
“陆家,”他站在宋知行身边,但姿态已经完全不是“队员”了,“你们以为自己很聪明,发现了矿脉,发现了信号,发现了陈渊的定位——可你们知不知道,从你们激活白色共鸣晶的那一刻起,这片星墟里所有的势力都在盯着你们?你们就像一个婴儿抱着一颗核弹在黑暗中乱爬,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婴儿抱核弹,”陆晚星冷冷接话,“你这比喻还挺有画面感。但你忽略了一点——那个婴儿,是你家‘主教’大人亲自认证的道子。你布下的探测器,你布置的阵法,你所有人的监视——你觉得他不知道?”
秦昊脸上的笑僵了半秒。就半秒。
就这半秒里,赤松子忽然笑了一声。他笑了之后,脸色忽然变得极其正经,正经到让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
“小子,”赤松子看着秦昊,“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一直在说‘道子’、‘道子’、‘道子’——可你知不知道,玉虚宫为什么叫‘玉虚’?昆仑为什么叫‘昆仑’?这两个名字拆开了,在古仙语里分别代表什么意思?”
秦昊没有说话。赤松子替他回答。
“玉虚,意为‘以玉为基,以虚为用’。昆仑,意为‘混沌之巅,万象之始’。你们虚无教廷研究了道子几千年,研究本源几千年,研究怎么控制虚无几千年——结果连古仙语都没学好。”他伸出手,五指张开,每根手指尖都燃起一簇不同颜色的火焰,“你以为那个婴儿是核弹?他不是核弹。他是引爆核弹的人。而你们——”火焰在他掌中汇聚成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就是核弹。”
说完,他把火球往秦昊脚下一扔。
没有爆炸。火球砸在矿石地面上,化作一圈火环扩散而出,将秦昊脚下的地面烧出了一个标准的圆形。秦昊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焦痕,又抬头看了看赤松子。
“你烧歪了。”
“没歪,”赤松子说,“我给宋教授最后一个机会。”
他看向宋知行,火环的反光在他眼中跳动着:“你现在说的话,我们当你是被胁迫的。你现在不说——等会你想说的时候,就只能对着仙家验尸仪说了。”
宋知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目光从赤松子身上移到陆远航身上,又从陆远航身上移到秦昊身上。他嘴唇发干,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右手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在做选择。一个他拖延了四年的选择,忽然被这一圈火逼到了面前。
“我……”他开口。
秦昊先动手了。
重力在瞬间变了。
不是简单的“失重”或“增压”——是方向本身被扭曲。陆衍之感觉自己的身体被三股完全不同的力同时拉扯:一股想把他拖向左侧的晶壁,一股想把他压进地下,还有一股从头顶灌下来,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在把他往天上扯。耳膜剧痛,视野开始扭曲变形,五脏六腑都在错位。这不是重力控制,这是空间扭曲——秦昊的能力比他之前展示的要高至少两个层级。
赤松子的火环在重力场中被撕成了碎焰。他反应极快,双手结印,一道火墙挡在众人面前,给陆远航争取了三秒。三秒内,陆远航拔剑、转身、护着陆晚星后撤,一气呵成。
但秦昊的目标不是他们。
他的身影从火墙中穿过——不是绕过,是直接穿过。空间在他身前折叠,火墙的焰舌被压缩成一条线然后弹开,连他的衣角都没有烧到。他的脚下每一块矿石都在共振,黑色共鸣晶发出低沉的鸣响,像是在回应他的异能频率。
他的方向是玉京号。
“秦昊!”宋知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四年压抑后终于决堤的愤怒,“你答应过我——不碰孩子!”
秦昊没有回头。他只是说了一句:“教授,我答应你的是‘不杀’。其他的——你管不着。”
宋知行站在原地,身体晃了两下,像是被这句话抽去了所有力气。赵檀冲过来扶住他,画本掉在地上,翻开的那一页画的是秦昊的背影,背影周围全是黑色的线——那是被反复涂抹的、想要覆盖却覆盖不掉的痕迹。
“教授,您早知道?”赵檀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宋知行的声音哑得像吞了一把沙子,“我只知道他是联盟安插在科考队里的‘特殊观察员’。我接到的命令是配合他,但不能问为什么。我以为联盟只是想监控星墟的能量异常。我以为——”
“您以为他是好人,”赵檀看着远处那个已经变成黑点的身影,“对吗?”
宋知行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