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于龙坐在书房里，窗外黑透了。从派出所回来以后，整个人像一根绷了太久的皮筋终于松下来，但脑子停不下来。王警官的话、系统的S级任务提示、照片上那个血红的大叉——这几样东西搅在一起，翻来覆去的，根本睡不着。
林薇已经睡了。他轻手轻脚泡了杯茶，打开电脑。屏幕上那份系统奖励的生态蓝图安静地躺在一个加密文件夹里，拿回来好几天了，一直没时间正儿八经看。今晚不看不行的——后天物资车队就要出发。
他点开文件。蓝图的界面不是普通图纸，是三维的，能旋转，能缩放，手指在触摸板上划拉几下，一个模块被放大了。他盯着屏幕，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东西不是普通的扶贫方案。
微水电系统——不是那种要在河上筑大坝的水电站，那玩意儿投资大、周期长，不适合山区。这个是利用山涧小溪的自然落差，用微型涡轮机发电。每台机器也就冰箱大小，但一台能供应十几户人家的日常用电。于龙脑子里过了一下——云雾山村旁边那条山涧，雨季水流量不小，旱季也有拇指粗的溪水不断。够了，完全够了。
他又点开太阳能储热模块。不是普通光伏板。是一种他没见过的复合涂层材料，参数标注的是“温差转化率92%”——他心里咯噔一下。市面上最牛的光伏板，转化率也就百分之二十出头。百分之九十二？这什么概念？等于几乎不浪费热量。白天吸热，晚上放热，一间二十平米的屋子，冬天能维持十五度以上。
“这要是真的……”他自言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然后是生态循环农业。种养殖一体化，猪粪养蚯蚓，蚯蚓喂鱼，鱼塘的淤泥还田。他反复看了两遍那个循环图，越看越觉得精妙——中间没有废料，没有污染，像一条咬住自己尾巴的蛇，首尾相连，滴水不漏。还有一个厨余垃圾转化装置，能把剩菜剩饭在二十四小时内变成有机肥料，全程不需要电力，靠的是菌种分解。
于龙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突然就明白了系统为什么叫它“生态可持续社区改造蓝图”。
不是“给钱给物”式的慈善。给钱能救急，给技术才能救穷。让人吃饱是一回事，让人学会自己捕鱼是另一回事。不，这套东西根本不是教捕鱼——是教人建渔场。一个村子拿到这套东西，不用等电网拉线，不用等化肥厂供货，不用等垃圾车来收。自己发电，自己种粮，自己处理废料。彻底摆脱对外部的依赖。
他想起云雾山村。路修好了，但电还是不稳，年轻人还是往外跑。为什么？因为光修路不够。路通了，没产业，没收入来源，照样留不住人。但如果这套蓝图能落地呢？微水电解决用电，生态农业解决吃饭，垃圾转化解决污染，三个问题一起解。村子就能自己转起来。
“造血式慈善。”于龙低声念叨。
他忽然觉得，之前自己那些项目，跟这张蓝图比起来，就像——
窗外传来一声微弱的响动。
于龙竖起耳朵。不是风声。也不是邻居家的猫叫。
那声音又来了。细细的，软软的，像什么小动物在呜咽。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月光底下，小花正蹲在窗外的台阶上。
这只橘猫从他刚搬到这儿就时不时来门口晃荡，蹭吃蹭喝混了个脸熟。这会儿它仰着脑袋看着他，圆溜溜的眼睛在暗处发亮。嘴里叼着什么东西——不对，不是东西。
是另一只猫。
灰色的，比小花小一整圈。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左后腿拖在地上，毛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浑身抖得厉害，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冻的。
于龙愣了一下，打开门蹲下来。
“你这是……带了个病号来？”
小花把灰猫轻轻放在地上，用鼻子拱了拱灰猫的脑袋，然后抬头看于龙，叫了一声。那一声又轻又短，但于龙听明白了。不是讨食。
是求救。
灰猫想站起来，前腿刚撑起来又趴了下去。左后腿的伤口露出来——大概两厘米长的口子，不知道被什么刮的，皮肉翻着，血已经半凝固了，和毛粘在一起。它看于龙的眼神又警惕又疲惫，耳朵往后压着，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呜呜声。想凶，但没力气凶。
“行了，别动。”
于龙蹲着没急着上手。他先把手指伸过去，停在灰猫鼻子前十公分的地方，不动。灰猫的鼻尖动了动，嗅了嗅。没躲。
动物亲和这技能是上次帮老周找走丢的狗时系统给的，中级，不算高。但够用了。动物跟人一样——你得先让它知道你没恶意。不是靠嘴说的，是靠动作、距离、气味。你急它就怕，你慢它就松。
他试着把手放到灰猫背上。灰猫颤了一下，没挣扎。于龙轻轻摸它的头，手指顺着耳后滑到下巴，灰猫的呜呜声慢慢小了，眼睛半眯起来。
“你等着，我去拿东西。”
他转身进卫生间翻出小药箱。碘伏、棉签、纱布、剪刀，上次小杰摔伤剩的那套。打了一盆温水端出来，把灰猫抱到门口台阶上。小花紧紧跟在旁边，蹲在一步开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像个不放心的家属。
温水擦掉血迹。伤口不算太深，不用缝，但有点发炎，边缘微微红肿。于龙拿棉签蘸了碘伏往上抹，灰猫嘶了一声，四条腿同时蹬直，浑身绷得像块石头。但没抓他，也没咬。
“忍一下。疼是疼，不消毒烂起来更疼。”
撒消炎粉，缠两圈纱布，胶带固定。整个过程灰猫都在抖，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睁着，盯着于龙的脸。那眼神不像猫看人，更像一个人在努力记住另一个人的样子。
包扎完，于龙去厨房找了点剩饭，拌了点鱼罐头，分两个小碗端出来。灰猫凑过去，试探着闻了闻，然后埋头猛吃。吃得很急，好几次噎得直伸脖子，喘口气又继续。小花没抢，坐在旁边舔自己的爪子，偶尔看看灰猫，偶尔看看于龙，那表情像是满意了。
“你倒挺仗义。”于龙蹲着看它俩，“自己蹭吃就算了，还带朋友来。”
小花叫了一声，尾音上扬。那意思分明是“那当然”。
系统提示音在脑子里响了。
“完成‘生命守护’任务——获得动物亲和·高级技能熟练度+30%、现金奖励1000元、特殊奖励‘小花和小灰的守护’。”
于龙瞄了一眼说明：被动效果，宿主面临危险时两只猫将提前预警。方式包括异常鸣叫、阻挡去路、引导宿主远离危险区域。
他看了看埋头吃鱼的灰猫，又看了看舔爪子的小花。就这么两只小东西，能预警危险？不过系统从来不骗人，它说能就能吧。
灰猫吃完了最后一口，舔舔嘴，慢慢蹭到于龙脚边蜷成一团。受伤的那条腿小心伸着，脑袋搁在他拖鞋上，眼睛慢慢眯起来。于龙低头看着它——瘦成皮包骨了，也不知道在外头流浪了多久。他想起自己当初蹲在巷子里捡馒头的时候，也是这么瘦，也是没人要。
“行吧。”他伸手揉了揉灰猫的脑袋，毛糙糙的，不光滑，但暖和，“以后这儿就是你们家。得给你起个名儿——叫小灰。简单。”
灰猫打了个哈欠，算是同意了。
小花在旁边不满地叫了一声。
“别急，你也有份。你们俩，一个橘的一个灰的，以后就是咱家的保安队。你俩平级，不分正副。”
两只猫同时抬头看他，又同时低下头去。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
于龙回到书房重新坐回电脑前。脚边两只猫挤在一起，小灰的呼噜声已经响起来了，小花的尾巴搭在小灰背上。台灯的光照着书桌，窗外月亮被云遮了一半。
他再次点开生态蓝图，一个模块一个模块地啃。集雨系统——利用山势收集雨水，砂石加活性炭过滤后直接饮用。生态厕所——不用冲水，排泄物通过蚯蚓堆肥转化，全程无异味。太阳能烘干房——农产品烘干保存，零电力消耗。
越看心里越亮，手心越冒汗。
这东西不是零散的扶贫点子。是一整套完整的生态系统。他想起之前自己那些项目，跟这张蓝图比起来，就像给人送鱼和教人织网的区别。送鱼是善，织网是功德。
他拖动鼠标把蓝图缩到全貌。就在整张图缩到最小的时候——
右下角有一行字。字特别小，不放大的话根本注意不到，像是设计者故意藏在角落里的。
于龙把字体放大。
七个小字，宋体，但比正文细，颜色也更淡：
“高原试验区需特殊材料。”
下面还有四个字，更淡，像是被刻意压低了存在感：
“获取方式：待解锁。”
于龙盯着那四个字。待解锁？蓝图都给了还要解锁什么？材料配方？系统权限？他试着点了一下那行字。弹出一个提示框：检测到关键信息未解锁，请宿主完成相关任务链后重试。
未解锁。任务链。
这几个字跟白天王警官的话叠在一起，跟那个血红的叉叠在一起，像是拼图碎片正往一个他看不清的图案上拼。什么材料需要“解锁”？市面上买不到？还是被人掐着？
窗外起风了。初冬的风带着哨子声从窗缝灌进来，台灯的光晃了两晃。脚边小灰的耳朵动了动，小花抬起头，朝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
于龙盯着屏幕上那行小字，没动。书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电脑风扇嗡嗡转。茶早就凉透了，灯下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拿出手机想给李娟打电话——明天出发前得加派几个懂工程的人手。刚解锁屏幕，手机自己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系统提示：
“西部征途任务链第一阶段即将启动——请宿主于72小时内抵达高原目的地。超时将判定任务失败。失败惩罚：生态蓝图核心模块永久锁定。”
于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
核心模块。永久锁定。八个字，每一个都沉甸甸的。
他缓缓把手机放下，靠回椅背。黑暗里小灰的呼噜声还在响，平稳，安详，完全不知道这个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变了。小花没再睡，蹲在书桌角上，尾巴圈着爪子，眼睛盯着窗户。那双平时软塌塌的耳朵此刻竖得笔直。
窗外的风声更大了。
于龙站起来，走到墙边那三幅地图前。
高原上的红点还在闪。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