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于龙就出了门。
打印好的匿名邮件和照片装在档案袋里，扔在副驾驶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滨海十一月的早晨凉得扎脸。街边早点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汽，豆浆机轰隆隆响。他买了个鸡蛋灌饼，咬一口，烫得龇牙咧嘴，边嚼边开车。
红灯的时候他瞄了一眼那个档案袋。
照片上的红叉，昨晚放大了好几遍。叉中心的那个符号，看着像个篆体的“山”字，又像个倒过来的箭头。说不上来。得让王警官看看。
车子拐过建设路，前面就是十字路口。早高峰还没到，路上车不多不少，几辆电动车在车流里钻来钻去。于龙踩着油门过了路口，刚提上速，余光瞟见左边——
一道黄影子。
急刹车的声音不是从他车上来的。对面车道，一辆白色SUV，那声音又尖又长，轮胎蹭着柏油路面冒起一股青烟。
然后是一声闷响。
不是特别响。闷闷的。像一袋大米从高处掉在地上。
于龙看见那团黄色飞了出去。外卖箱先着地，盖子崩开，餐盒撒了一地——鱼香肉丝、酸辣土豆丝，红红黄黄泼在斑马线上。骑手在地上滚了两圈，头盔甩出去老远，人趴在马路牙子边上，一条腿蜷着，另一条直挺挺的，不动了。
白色SUV停了大概两秒。
油门一轰，跑了。
于龙骂了一声。靠边停车，双闪打开，跳下去就跑过去。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有举着手机拍的，有小声议论的，但没人上前。
“让开！”
他蹲到那骑手身边。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脸上还带着点稚气。黄色外卖服蹭破了一大片，膝盖处的布料磨穿了，露出的皮肤擦掉一块，血混着砂砾，红红黑黑的。嘴里哼哼着，眼睛半睁半闭，瞳孔有点散。
于龙心里咯噔一下。休克前兆。
【急救技能·高级】——系统奖励的那个，熟练度已经满了。脑子里自动弹出一整套流程，像有人在翻书：判断意识、检查呼吸、止血、固定、等待救援。手比脑子快，先摸颈动脉——有，跳得很快，很弱。检查头部，后脑勺没明显出血。呼吸急促，不规律。
“别动他脖子！”旁边有个大叔想帮忙扶人，于龙一把拦住，“可能是颈椎伤，动错了要瘫痪的。”
他蹲着，一只手固定住小伙子的头部，另一只手掏手机，拨了120。
“喂，建设路和东风路交叉口往东五十米，车祸，电动车被撞，伤者意识模糊，可能有颈椎伤和腿部骨折——对，我先处理，你们快。”
挂了电话，他看见小伙子嘴唇在动。
“疼……”
“别怕。”于龙把声音放平，“救护车马上到。你叫什么？”
“周……周洋……”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周，你听我说。”于龙一边说话分散他注意力，一边检查身体其他部位，“腿能动吗？手指动一下我看看。”
小周的手指蜷了两下。还行。于龙从车里拿了条干净毛巾，压在他膝盖那个还在渗血的伤口上。血浸过毛巾，温热的，洇红一片。小周疼得倒吸凉气，眼泪顺着太阳穴滑下来。
“没事，没事。”于龙手上压着，嘴里不停，“二十三岁吧？我比你大不了几岁。有女朋友了没？”
小周嘴唇抖了抖，声音特别小：“有……在老家……”
“那可得好好养。姑娘等着你呢。”
小周想笑，笑不出来，但眼神比刚才亮了一点。
救护车来得算快。于龙跟着上了车，到医院又垫了五百块急诊费。等小周被推进急诊室，他才松了口气，靠在走廊墙上，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发了会儿呆。
不是什么大事。一个外卖小哥被撞了，他正好路过，帮了一把。
但他就是觉得——那条路上那么多人，拍视频的拍视频，围观的围观，没人上前。不是坏人。就是不敢。怕惹麻烦，怕被讹，怕急救做得不对反而担责任。可以理解。可如果人人都这么想，小周可能就死在马路牙子上了。
系统里有句话他一直记着：感化一个人，比打倒一个人更难。那感化一群人呢？更难。但不是做不到。总得有人先把手伸出去。
手机响了。林薇。
“你在哪呢？李娟说你一早就出去了。”
“医院。”
“医院？！”林薇的声音立刻高了八度，“你怎么了？！”
“不是我。”于龙赶紧说，“路上碰到个送外卖的小伙子被撞了，我送他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林薇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无奈，一点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你这个人……怎么走到哪儿都能碰到事儿啊。”
“可能是缘分吧。”于龙笑了一声。
“行了行了，忙完了赶紧去派出所。注意安全。”顿了一下，“晚饭给你留着。”
电话挂了。于龙看着手机屏幕，心里头热了一下。
急诊室的红灯还亮着。护士说没什么大碍，腿骨裂了，需要休养，但没有生命危险。他把自己的名片留在护士站，背面写了一行字：医药费不够打我电话。然后走出了医院。
派出所不远，拐两个街口就到。
王警官在办公室里等着。桌上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显然等了有一阵子。看见于龙进来，王警官站起来，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于总大忙人，难得有空来找我。”
“有点东西给你看。”于龙没客套，把档案袋放在桌上。
王警官打开，抽出那两张打印纸。先看邮件，眉头皱了一下。然后拿起照片，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放下杯子，没再喝。
“于龙。”王警官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老熟人的调侃，变得沉稳，认真，甚至带着点压着的紧张，“你惹上的，恐怕不止赵天豪。”
于龙坐直了。
“上次你说云雾山村那边不太平，我托人查了。”王警官压低声音，手指在照片上敲了敲，“那个矿，表面上是废弃的小煤窑，但三年前有人往里投了一笔钱，数目不小，走的不是正规渠道。后来不知为什么停了。我们这边没立案，但隔壁省有个案子牵涉到同一批人——非法开采，地下转运，洗钱。”
于龙没说话。等着。
“这些人和赵天豪有没有关系，现在还不能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王警官盯着于龙，“你在云雾山村做的事，触到了某些人的利益线。他们不管你是在扶贫还是在做慈善，对他们来说你就是踩进菜园子里的外人。至于这封警告信，还有这张照片——”
手指移到那张高原照片上。
“如果照片是真的，说明对方的人比你到得早。高原那个点，你还没开始运作吧？”
“物资在路上。后天到。”
王警官沉默了一会儿。
“你能不去吗？”
“不能。”
王警官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你疯了”的眼神，更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叹了口气，往后靠了靠，椅子咯吱一声。
“那你去。但有几件事你得记住。第一，到了那边，一切行动报备，跟我保持联系。第二，不要单独行动，不要往没人的地方跑。第三——”他顿了顿，“如果发现什么异常，别逞能。给我打电话。”
于龙点点头。心里暖了一下。王警官这人就是这样，嘴上说的是工作提醒，骨子里是担心他。
“谢了。”
“别谢。少给我找点麻烦就行。”王警官摆摆手，又变回笑呵呵的样子，但笑容里头带着点说不清的忧虑，“你这种人啊，就是麻烦体质。走到哪儿，事儿跟到哪儿。”
两人又聊了几句。于龙起身告辞的时候，王警官又叫住他。
“于龙。”
“嗯？”
“那个姓张的——张强，昨天是不是去找你了？”
于龙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王警官笑了笑，没回答，只说了一句：“做得不错。比报警管用。”
于龙出了派出所。天已经全亮了，阳光好得不像话，照在门口那棵老槐树上，叶子金黄金黄的。他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脑子清醒了不少。
心里想着王警官的话。不只赵天豪。更大的利益集团。地下产业链。非法开采，洗钱。
他不是不知道这水有多深。从陈老那杯茶开始，郑爷爷的柿饼，林薇接的电话，两封匿名邮件——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有人在盯着他，不想让他往西走。
可那又怎样？
高原上那些村子，那些连名字都没听过的村庄，那些孩子，那些老人。他答应过要去的。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不是来电。系统的提示音。但这次的动静不对——不是那种清脆的“叮”，而是一种更沉更缓的长音，像钟声，又像警报。
于龙的脚步停了。
脑海里浮出一行字：
【检测到宿主面临未知威胁，威胁等级评估中……评估完成。建议宿主提升警惕，提前做好防范准备。新任务链——【西部征途】即将开启。任务性质：长线连续任务。任务难度：S。任务奖励：未知。失败惩罚：未知。】
于龙盯着那个“S”，喉咙有点干。
系统的任务分级他早就摸清楚了。d级顺手帮人，c级解决纠纷，b级大额资助或救人，A级是系统层面的重大事件。S级——从来没碰到过。
连提示的措辞都不一样。不是“请宿主做好准备”，是“建议宿主提升警惕”。不是“奖励丰厚”，是“奖励未知”。还加了四个字——失败惩罚。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提示框慢慢淡去。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得路面亮晃晃的，可于龙忽然觉得有点冷。
高原上的红点还在闪。
一闪一闪的。
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他收起手机，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的时候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自己面色平静，但眼神里有点不一样的东西——不是怕。是兴奋。不是那种轻飘飘的兴奋，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兴奋。
挂挡，踩油门。
车子驶出派出所院子，汇入街上越来越多的车流。滨海的早晨还是一样喧闹，早餐摊前排着队，公交站挤满了人，送孩子的家长催着孩子快走。这座城市什么也不知道，照样运转。
于龙打开车窗，凉风灌进来。他看了一眼天边。
西边。云层很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