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班药兵只听锣声催促,见梁山阵中忽然露出空处,还道前军已经全然败退,争先恐后直扑进来。
最前面的几个人浑身插满羽箭。一个胸前还拖着半截枪杆;一个左臂已经折断,只剩皮肉连着;另一个满脸鲜血,口中兀自发出野兽般嘶叫。
陌刀军却不曾乱动。
为首指挥把刀向前一压,喝道:“起步!”
第一排五十名军士同时踏下一步。
只听“咚”的一声,五十只铁靴一齐落地,震得脚下尘土微微跳动。
后面五排随即跟上。
咚!
咚!
咚!
三百军士脚步相合,一步不快,一步不慢。三百柄陌刀竖在肩前,随着脚步微微起伏。
两旁军士看时,不似三百个人向前,倒像一道寒光凛凛的铁墙,从中军旗下缓缓推将出来。
地上横着陷阵卫折断的长枪、倒毙的战马,还有尚未收回的军士尸身。
陌刀军踏着折枪碎牌,从尸首之间整队而进。
药兵已冲到三十步内。
陌刀军仍旧不发喊。
咚!
相隔二十步。
药兵踩着梁山军士尸首,持刀挺枪,迎面狂奔。
咚!
相隔十步。
为首指挥忽把陌刀高高举起。
第一排五十名军士同时站定,双手握住刀柄,将长刀举过肩头。
五十柄陌刀一齐扬起,刀刃映着日光,寒气逼人。
那班药兵全不知畏惧,仍旧举着兵器直扑上来。
相隔不过数步,为首指挥厉声喝道:“斩!”
五十柄陌刀同时劈下。
只听“呼”的一声,刀锋破风而落。
寒光由上而下,宛如一堵雪亮铁墙,迎着药兵当头倒下。
最前面的药兵刀枪尚未碰到陌刀军的甲叶,便连人带兵器一齐被劈翻在地。
有的长枪从中断作两截,有的连肩带臂被一刀斩落,有的头盔连着半边头颅滚入尘土。
鲜血猛然泼起,溅满第一排军士胸甲。
第一排陌刀军并不后退,收刀,踏步,再举。
为首指挥又喝道:“斩!”
第二片寒光一齐落下。
后面药兵才踩过前排尸身,迎面又是一片重刀。刀刃砍入肩颈,劈开胸骨,顷刻又倒下一层。
一个药兵从尸首间扑到近前,手中短枪刺中陌刀军士胸甲。
枪尖被甲叶挡住,那军士把身一侧,双手握刀,迎面劈下。
那药兵从头至肩,吃陌刀劈开,翻倒在地。
第一排连斩三刀,手臂渐觉沉重。
为首指挥立即喝道:“换!”
五十名军士同时向左右各退半步。
第二排早已把陌刀高高举起,从前排军士空出的缝隙中齐步穿出。第一排收刀退向后面,第三排又上前补住原位。
前后换阵,不过数息。
那道刀墙竟不曾停下半步。
第二排才到阵前,五十柄陌刀又已扬起。
“斩!”
又是一片刀光落下。
药兵虽不知疼痛,却也只是血肉身躯。有人已被斩断左臂,尚用右手来抓刀杆;有人双腿已伤,仍伏在地上往前爬来。
陌刀军全不与他们纠缠,只拣头颈手足下刀,不教一个还能起身。
六排陌刀军,三刀一换。
前排退下,后排接上;退者不乱,进者不抢。
刀起之时,三百寒刃如林木齐生;刀落之时,又似山墙倾覆。
咚!
铁靴踏过第一层药兵尸首。
咚!
陌刀劈开第二层暗红人群。
咚!
三百军士整队向前,刀墙所到之处,残枪断刀四下飞落。
方才药兵每进一步,梁山阵中便倒下一片;如今陌刀军每进一步,药兵便被齐齐斩翻一层。
先前那股暗红血浪撞上刀墙,再也翻卷不动。
前面尸首越堆越高,后面的药兵被绊得东倒西歪。有人才从死人堆中挣扎出来,头顶刀光已经落下;有人欲从两旁绕过,又被陷阵卫重新合拢的长枪逼回中间。
陌刀军只管如墙而进。
三百军士踏着同一声鼓点,三百柄长刃起落如一。脚下尽是鲜血,阵形却没有半点散乱。
两旁梁山军士看见那班怪兵一排排倒在刀下,先前惊惧之心顿时去了。
陷阵卫军士重新并起长牌,长枪手也都收拢阵脚。飞骑卫在左边排定,豹韬卫拦住后面官军,铁骧卫在右翼缓缓向前。
一时间,梁山前后呐喊起来,声震高唐州城。
李懐在中军后面看见,不觉暗暗点头,心下想道:“方才阵脚将乱,顷刻间又能变阵迎敌,这梁山军马果然不比寻常。”
范权方才见梁山败退,心中略喜;此刻看见陌刀军如墙而进,把那五百怪兵一层层斩倒,心中又自惊疑。
周方两手仍抓着缰绳,只看得目瞪口呆。前时药兵将近中军,转眼间却见暗红尸首铺满陌刀军脚下,那里说得出话来。
陌刀军一连推进十余步,前面的药兵已被斩去大半。余下之人还待依着锣声前冲,却被层层尸首阻住,再不能成队。
为首指挥把陌刀向前一指,喝道:“再进!”
三百军士齐齐踏步。
咚!
刀墙又向前推了一层。
最后一批药兵才越过尸堆,六排陌刀已轮番压上。寒光连闪,暗红号衣一件件倒入尘埃。
不多时,五百药兵十停中已倒了八九停。
中后阵急锣仍在乱响,地上活着的药兵却没有几个还能向前。
高廉方才还在门旗下放声大笑,此刻看见自己养成的神兵被陌刀军一排排斩尽,笑声早已断在喉中。
跟着药兵压上来的官军,也把这一幕看得分明。
一个军士忽然停住脚步,失声叫道:“神兵败了!”
这一声喊出,众军心胆俱裂。
方才他们全仗药兵在前,才敢回身进军。如今五百药兵尸横遍地,迎面那道染血刀墙还在一步步压来,那里还有人敢站住?
前排枪牌军先把兵器一丢,转身便走。
后面长枪手、弓弩手也跟着溃散。三千乡兵本就无心厮杀,见势早把旗号抛在地上,只顾向城门逃命。
前军转身撞入后军,后军又挤住前军。官军相互践踏,叫苦连天,比先前败得更快更乱。
赵复见药兵已经杀尽,把令旗向左一展。
秦明早已重新整好飞骑卫,看见旗号,把狼牙棒一举,大喝道:“众军随我杀!”
三千马军齐声呐喊,战马四蹄翻飞,从左翼卷地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