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有药兵舍命冲杀,后有官军乘势压来;左翼飞骑卫被迫退开,陷阵卫死伤狼藉,豹韬卫仓促接战,右翼铁骧卫又不能轻动。
几个药兵已冲到中军百步之内。
中军亲卫纷纷抽出兵器,护在赵复马前。秦翎摘下弓来,吕方横起长戟,郭胜也搭箭在弦,只待药兵再近,便要亲自迎敌。
武松身上尚有旧伤,此时也拿起长刀,望着前面乱军,只等赵复一声将令。
李懐、范权、周方三人都在中军旗后,看见梁山前阵忽然大败,各自心下惊疑。
李懐一路随军而来,亲眼见梁山号令严整,各卫进退有法,本以为这二万余人纵然不能一战破城,也断不会轻易动摇。
不想高廉只放出五百怪兵,顷刻间便杀得梁山尸横满地,直逼中军。
李懐暗暗想道:“这等军士不避刀枪,若有数千之众,淮西军马遇着,如何抵敌?今日梁山若在此折了一阵,先前所议之事,却须再看。”
范权先前见秦翎连斩三将,梁山诸军压得官军不能抬头,心中本自惊惧。此时看见梁山左阵崩乱,倒暗暗松了一口气。
心下思量道:“梁山虽强,也有抵挡不住之时。若赵复今日败在高唐州,河北也少一个强敌。”
只是念头才起,范权忽见赵复依旧端坐马上,既不回头,也不曾传令退军。萧嘉穗、乔道清等人也都守在旗旁,并未乱走。
范权心中又疑道:“前阵已死伤恁多,这赵复如何还不退兵?”
周方却无二人这般盘算。
他只见那班药兵越杀越近,梁山伤兵不断被人从前阵拖回,所过之处尽是鲜血。
一个军士被同伴抬到中军近前时,半边身子早被砍烂,尚未放下,便已断气。
周方看得脸色发白,两手紧紧攥住马缰,心中只是想道:“若前军再退,这里如何站得住!”
三人各怀心事,再看赵复时,只见他两眼紧盯阵前,脸上虽无惊慌,握住马缰的手背却已绷起青筋。
赵复眼见一个个梁山军士倒在药兵刀下,胸中怒火如烧。
这些军士数月以来日日操练,出山以前还在附近村坊替百姓筑堤修渠。方才列阵时,人人旗甲鲜明,进退齐整;如今不过一炷香工夫,已有百余人倒在阵前。
有的尸首还压在药兵脚下,有的伤者无人抢救,只能在乱军中挣扎。
赵复虽恨不得把中军尽数压上,却也知道此时若乱了号令,二万余军马一齐倒退,便再也收拾不住。
当下把令旗向左一摆,喝道:“秦明,领飞骑卫退出乱阵,向左再让百步,重整马队!”
“袁朗守定陷阵卫中央,两边军士收拢阵脚,不许缺口再开!”
“林教头接住陷阵卫左后,只拦后面官军,休教他趁势拥来!”
“呼延将军仍守右翼,再向前压半阵。官军若从右边绕来,便迎头撞回去!”
将令接连传下。
秦明虽杀得眼红,却也知道马军陷在乱阵中只会多折人马,当即挥动狼牙棒,引飞骑卫向左退开。
马军才脱出乱阵,便在百步之外重新列队。弓手在前,枪骑在后,只等号旗。
袁朗领陷阵卫收拢中央长牌,暂且止住后退之势。
林冲的豹韬卫从后赶上,沿陷阵卫左后方摆开,长枪一排排刺出,迎住乘势压来的官军。
呼延灼也领铁骧卫向前压了半阵。三千甲马只略略一动,官军右翼便不敢再近。
梁山两翼暂且稳住,那五百药兵却仍从中央缺口中不断涌入。
他们后面的官军已被豹韬卫挡住,一时不能跟进;这班药兵却全不回头,只听急锣催促,照着赵复中军大旗直扑过来。
相隔已不到六十步。
乔道清在旁看了许久,忽然说道:“寨主,这些人不是寻常死士,多半是被药坏了心神。”
赵复问道:“甚么药?”
乔道清道:“魏晋之时,有一药名为五石散。服下以后,身上燥热,神思昏乱,创伤小痛也难以觉察。后来又有旁门之人改了方子,用来喂养死士。”
“这些人脸色灰青,眼神散乱,受伤以后仍不知躲避,定是高廉长年以烈药喂养出来的。”
公孙胜也催马近前,看了一回,说道:“小道也曾从旧书中见过此物。北魏时已有禁令,隋唐以后渐渐少见。不想高廉竟寻到残方,拿活人炮制军士。”
赵复问道:“如何破他?”
乔道清道:“虽是服了药,终究还是血肉之身。若用火攻,衣发一燃,便是感觉不到疼痛,也要烧死。”
公孙胜摇头道:“两军已经混在一处,火势若起,敌我难分。风向稍变,反先烧到自家军士。”
乔道清道:“若不用火,寻常枪刀只伤皮肉,他们仍能向前。”
公孙胜看着阵前说道:“不知疼痛,并非不会死。枪刺入腹,还能多走数步;若头首分离,或手足被重兵斩断,药力再强也不能动。”
“须用重器迎面截住,一击便叫他不能再起。”
赵复听罢,转头对萧嘉穗说道:“萧先生,调陌刀队。”
萧嘉穗立即招过传令兵,把令旗往后阵一指。
中军号角连响三声。
三百陌刀军听得号角,同时扯去刀刃外面的厚布。
只听一阵布帛撕动、铁刃摩擦之声,三百柄长大陌刀一齐露了出来。
日光照在刀锋之上,冷森森连成一片。那刀刃阔大厚重,刀柄长可容两手把握,竖起时高过军士头顶,劈下时足可断甲碎骨。
这三百人都是从六卫中挑选出来的高大军士,人人重甲裹身,腰背粗壮。平日所练,不过举刀、踏步、劈斩、换阵四般。
今日第一次真正临敌,眼前倒下的,却都是同寨军士。
为首指挥望见陷阵卫尸首横在阵前,又见几个伤兵被人从陌刀队旁拖过,便把陌刀向上一举,喝道:“列阵!”
三百军士立刻分作六排,每排五十人。
第一排肩膀相挨,刀刃相并;后面五排各隔数步,前后对正,更无半点参差。
陷阵卫依照号令,从中央缓缓向左右分开。军士一面抵挡药兵,一面拖走尚可救回的伤者,渐渐在阵中让出一条宽阔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