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当日晚间,聚义厅上点起灯烛,排下筵席。厅前杏黄旗随风飘动,阶下军士各执刀枪,两边侍立。厅中桌案上摆着牛羊肉、肥鸡、鲜鱼、炊饼果品,酒瓮都开了泥头,小头目往来筛酒。
赵复居中坐了。闻焕章、萧嘉穗、乔道清、朱武坐在近旁;林冲、秦明、鲁达、呼延灼等众头领,分坐两边。
下首另设四席,请李懐、范权、公孙胜、周方坐了。四人各带二个伴当,在身后伺候。
赵复举起酒碗,说道:“四位远来梁山,前后到了几日,今夜方才聚在一处。山中没有甚么好物,只备下这些酒肉,权当为诸位接风。”
四人都起身还礼。
公孙胜道:“寨主说那里话。小道才到山上,住处茶饭,样样都蒙照管,已经多有搅扰。”
李懐道:“小弟来山两日,也不曾少了甚么。”
范权笑道:“小可来得最早,已经吃了山寨不少酒肉。再住几日,回到河北,只怕吃不惯路上的干粮了。”
赵复笑道:“范先生既吃得惯,今夜便多吃几碗。”
周方只拱手道:“有劳赵寨主。”
当下众人都饮了一碗。
小头目再来筛酒。秦明嫌酒碗小,叫人换个大碗,连吃了两碗。鲁智深只顾同林冲说些解救武松的故事。周方坐在下首,却只拿筷子拣了几口菜,面前的酒不曾吃得多少。
范权看见,便道:“周使者怎地不吃酒?莫不是梁山的酒淡,不合江南人口味?”
周方道:“酒倒不淡。只是白日里说了许多话,到了晚间,不想再多说罢了。”
范权道:“今夜只为吃酒,谁又来问你明教的事?”
周方看了范权一眼,说道:“范先生嘴里说不问,开口却先提白日里的话。你们既不信我教,在下再说也是枉然。”
李懐在旁道:“白日已经说过一场,何苦又来?周使者说你教中都是好人,小弟也不曾亲到江南查问,不能说你全是假的。只是外头有人受过苦,也不能教人一句不说。”
周方听了,把筷子放下,待要开口,赵复先说道:“白日之事,且按下不说。诸位都是奉主人言语来山,不是专来争一个教门。今夜先吃酒。”
众人听了,各自住口。
酒过数巡,厅中说话声渐渐大了起来。
李懐吃了一碗酒,把碗放下,起身离席,向赵复叉手道:“寨主,小弟有一句话,原是大王临行时教小弟带来的。”
赵复道:“李兄请说。”
李懐道:“这话,小弟来山时便记在心里。前两日只有范先生在此,小弟不曾开口。今日少华山、江南的来使也都到了,天下群雄都在席上,小弟便当着众人的面,把大王的话说了。”
说罢,先向两边众人拱了拱手。
“梁山此番杀败朝廷十万官军,消息传到淮西,大王听见,连叫了几声好。那日把山中头领都请到一处,也说起各处绿林这些年的苦处。”
“官军去打河北,淮西未必晓得;来打淮西,山东也未必赶得上。不是各处全无相帮的心,只因路远,消息又慢。待到听见时,仗已经打完了。”
“朝廷却能从一州调兵到另一州。今日来打这家,明日又去打那家。各处绿林人马本来不少,只因各守一方,彼此顾不得,才叫官军一处一处来欺负。”
李懐说到这里,端起桌上酒碗吃了一口,又道:“大王说,梁山这场仗打得好。十万官军来到水泊边上,仍被山寨杀败。天下绿林听见,也都出了一口气。”
“大王教小弟当面说与寨主知道:若论如今大宋绿林之中,哪一家名头最响,哪一家同官军打得最好,淮西愿尊梁山为绿林第一寨。”
“日后各处若真要推个人出来,遇着大事,召集大家说话,淮西愿推赵寨主为天下绿林盟主。”
这几句话说完,厅中杯箸之声都停了。
赵复说道:“王大王把梁山看得太重了。我等今番虽得了一场胜仗,天下还有许多英雄好汉。绿林第一这个名头,我不敢就此领受。”
李懐道:“寨主肯不肯领,是寨主的事。小弟只是替大王传话,不敢添,也不敢减。”
“大王又怕旁人误会,教小弟说清楚。淮西尊梁山为首,不是说从今以后,淮西的人马都归梁山调遣。淮西还是淮西,梁山还是梁山。各家兄弟,各家自管。”
“只是日后官军若再聚起大队人马,专去打一处,别处听见了,总该有些动静。离得近时,能救便去救;离得远时,也可在自家地面上闹一场,教官军不敢把所有人马都调到一处。”
“至于每一回能不能赶得上,小弟也不敢先说。可先有这句话,日后有事时,便好开口。总强似各家都关着寨门,眼看官军把别家打完了,再来打自己。”
赵复点头道:“王大王肯如此相待,这份情义,梁山记下了。”
李懐又道:“淮西从前同梁山在少华山打过一场。败的是淮西,小弟不来遮掩。只是今日推梁山为首,却不只为那一场胜败,也不是为了两家的盐路。”
“梁山这回杀退十万官军,淮西确实佩服。大王若是不服,谁劝也劝不得;他既说服,便教小弟当众说出来。”
说罢,向赵复叉手一礼,回到座中。
秦明端起大碗,说道:“王庆大王说得爽快。李使者,这一碗我敬淮西。”
李懐也端起碗来,说道:“秦头领请。”
两个各自吃了一碗。
公孙胜见李懐坐了,也起身打个稽首,说道:“寨主,小道来时,天王也有几句话。”
“天王听得梁山大胜,十分欢喜。少华山这些时日也被官府围剿过几次,山中众兄弟听见十万官军在梁山吃了大败,哪个不称快?”
“李使者说,梁山如今当在各寨之前,少华山也没有别话。”
公孙胜又道:“天王还教小道说,赵寨主年纪虽小,待兄弟却有情义,遇着大事也能拿得住。日后各处真有甚么难处,寨主肯出来召集众人商议,少华山愿意来听。”
“至于怎样出兵,怎样相助,各家相隔甚远,今日还说不到那般细。小道只是把天王的意思带到,教寨主知道,少华山不是只送几车粮甲便算了。”
赵复起身还礼,说道:“晁天王与先生如此看重梁山,我不敢忘。先生请坐。”
公孙胜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