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方听他话里带刺，脸色一沉，说道：“范先生，这些话方才在客院已说过一回。这里是梁山聚义厅，不是教你拿我明教取笑的所在。”
范权道：“俺不过说些外头听来的话，又不曾骂你。若这些话都是假的，你说不是便了，何苦便来恼俺？”
周方道：“我教劝人为善，扶助贫苦，江南百姓愿意入教，都是自家心诚。外头那些不明白的人，只晓得胡言乱语，如何信得！”
李懐听到这里，说道：“周使者休怪，俺也去说一句。”
“淮西商队常往江南走，俺也去听人说过。说是有人入了教，有钱的须出钱，有米的须出米，拿来供奉明王。至于这些钱米后来去了哪里，俺也去不曾看见。”
周方道：“你既不曾看见，便不该在这里胡乱开口。”
李懐道：“我原说俺也去不晓得真假。只是既有人说起，总该有些来由。周使者回去问问你们教中管账的人，便都明白了。”
周方把竹扇往桌上一顿，说道：“我教中钱米，自有用处。救济灾民、供养教众，处处都要使用。岂是外头人随口说几句，便可胡乱猜疑的？”
公孙胜见二人声音渐高，便在旁说道：“周执事，贫道早年奉师父之命，也曾去过睦州。”
“你教中自然有好人，俺也去见过。只是也有些管事的，到了穷苦人家，口里只说奉献明王，来世便有福报。人家本来没有多少米，还是要他拿出来。这些事情，贫道却是亲眼见过，不是听别人乱说。”
周方转过身来，说道：“公孙先生也是修行之人，难道不晓得积善求福的道理？教人奉献钱米，也是教他修来世福分。”
公孙胜摇头道：“你们教中的道理，小道不敢说都明白。”
“只是人家家里有余粮，愿意拿些出来，这自然由他。若锅里已没有多少米，孩儿还要吃饭，却仍逼着他拿来，只说不拿便是心不诚，这个小道做不出来。”
周方道：“这是下面有些人行事不谨，与我家教主何干？教中几十万人，如何能人人都管得到？”
公孙胜道：“你既说是下面人胡来，回去教人查一查便是。”
“贫道也不曾说是方教主亲自上门取米。只是那些人打着明教名号做事，百姓自然把这笔账算在明教身上。你只说教主不知，受苦的人却去寻谁说话？”
范权听了，在鼻子里轻轻笑了一声。
周方回头看时，只见范权、李懐、公孙胜三人都不信明教那套说辞，心中不禁暗怒。
只因这里是梁山聚义厅，赵复与满厅头领都在眼前，不好立时发作，便把竹扇收起，冷冷说道：“各处风俗不同，所信的教门也不同。你们既不信我教，多说也是无益。”
“只是李使者方才一口一个你家大王如何，不知王庆当年也不过是东京城中一个配军，他又晓得甚么教中大义？”
李懐听他直呼王庆姓名，脸上的笑容立时收了，抬头说道：“周使者，说话须留神些。”
“俺家大王从前是甚么出身，不劳你来提。便是做过配军，也是自家使刀使枪，带着兄弟挣下淮西这片地面。”
“俺家大王从来不曾说自家是甚么明王下世，也不曾到穷苦百姓家里，教人把米粮拿出来，方才肯收他。”
周方听罢，脸色也沉了下来。
李懐把身子坐直，又说道：“你们教中究竟如何，俺也去不曾全看见，原不好多说。只是你若拿俺家大王的旧事来压人，俺也去不能坐着听你说。”
话说到这里，厅中众人都停了杯盏，一时无人开口。
公孙胜把鳖壳扇放在膝上，说道：“周执事，贫道也是出家之人，本不该说旁人教门的是非。只是贫道早年到过睦州，见过你们教中行事。”
“有些穷苦百姓，家中本就没有几斗粮。教中执事去了，却说献得越多，明王降世时福报越厚。那人家舍不得，便说是心不诚。最后米送走了，孩儿还在家中饿着。”
“这等事，周执事若说全是旁人胡编，贫道却不能依你。”
周方道：“教中有数十万人，难免有几个不肖之徒。岂能因此便说教主蒙骗百姓？”
公孙胜道：“贫道也不曾说方教主亲自上门取米。只是既收了许多人，便该管住手下。若管不住，却只说不知情，穷人丢的粮又去问谁讨？”
周方被他说得一时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赵复一直在上首听着，此时方才开口道：“好了。”
众人都住了话。
赵复看着周方，说道：“周使者远来是客，方教主遣人道贺，我梁山照礼相待。至于明教如何行事，我未曾亲往江南看过，不凭几句话便下定论。”
周方脸色稍缓，正要开口，却听赵复又道：“只是我梁山看一个人，不管他拜神拜佛，也不管他口里说甚么明王。若肯护着穷苦百姓，不抢他们的粮，不夺他们的田，便可来往。若拿些神鬼话吓唬百姓，叫人把家中最后一斗米也交出来，这等事，我梁山不做，也不肯帮。”
周方听了，只得起身说道：“寨主所言，小人自会带回江南。只是我教中实情，并非外人传说那般。”
赵复道：“如此最好。方教主若真是救民，日后自然看得见，不必今日争这一场。”
周方拱手坐下，心中却越发不悦，暗道：“这少年嘴里说不偏不倚，到底还是同他们一条心。”
公孙胜听了赵复这番话，心中暗暗点头。又将赵复看了一眼，只见他坐在上首，神色平静，并不因周方礼薄而轻慢，也不因晁盖礼重便一味亲热；说到百姓时，目中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公孙胜暗道：“如此年纪，便能把满厅好汉压得住，又晓得分清人情是非，实在难得。天王敬他，果然有理。”
赵复转头对宋万说道：“公孙先生与周使者一路劳乏，先送去客院歇息。公孙先生带来的粮甲，教李应哥哥照数点收，庄客都要好生安置，不可怠慢。”
又道：“周使者的随从也照例供应茶饭。四方来使都是客，不可因礼物多少，便分出厚薄来。”
宋万叉手答道：“省得。”
赵复又向范权、李懐说道：“二位在山上已经住了几日。如今公孙先生与周使者也到了，晚间聚义厅再设一席，诸位一同吃酒。”
范权、李懐都起身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