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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李懐水路观山寨 赵复堂前答盟书

船上一个老水军见众人一齐拥来,把两只手一拦,喝道:“都休来!这畜生正惊得紧,人越多时,越发不肯上船!”

众人听得,齐齐住了脚。

那老水军不慌不忙,扯过一幅黑布来,走到马前,将那青鬃马两眼蒙住。一手揪定笼头,一手只在马颈上轻轻拍着,口里低声喝道:“畜生,休慌!且随我来。”

那马看不见水光,耳边只听得人声,果然把性子收了几分。初时还将四蹄在地上乱刨,后来吃老水军扯住笼头,方才一步一步,试探着踏上跳板。

那木板被马蹄踩得咯吱乱响。众人屏住气息,不敢高声。

老水军只贴在马颈边,慢慢将它引入船中。旁边水手急把缰绳拴在舱中木桩上,方才揭去黑布。

那青鬃马睁眼见了四面水光,复又仰头嘶鸣,只是已在船中,再也退不得了。

李懐看了,叉手赞道:“老哥好手段!俺们走旱路的,只道会牵马便罢,却不知水上另有这般本事。”

那老水军笑道:“俺却不会骑马。若教俺上岸骑它,走不得三步,先把俺掀下来了。只是它到了俺船里,便须听俺摆布。各人吃一碗饭,各有一件本事。”

众人听罢,都笑起来。

朱贵在岸上催道:“休只管说笑,快装了其余马匹,莫误了山上时候。”

众水军答应一声,又来牵取后面的马。

只因五辆大车不能整车装船,便先解开绳索,将车上箱笼一件件卸下。梁山水军与淮西伴当两下里一齐动手,大的两人抬,小的一人扛;粮米药材分在一处,箭簇器械另装一船。

旁边一个小校拿着礼单,每搬一件,便高声唱数。淮西人也守在一旁照看。众军只管依数搬运,并无一个翻箱乱取。

忙了一回,诸般礼物尽数装完,五辆空车也分载在后船。李懐带了两个亲随,坐在头一只船上;其余伴当各依次序分船坐下。

朱贵又叫酒保拿来一小坛酒、两大包熟肉,送到船上,说道:“水路虽不甚远,若是腹中饥了,便拿来吃。”

李懐忙在船头叉手道:“山门还不曾登,先扰了朱头领一顿酒肉;如今上船,又教带着许多。待小人下山时,再来相谢。”

朱贵摆手笑道:“两寨既已通好,何须只管说谢!且在山上宽住几日,尝尝俺水泊里的鲜鱼新米,也不枉走这一遭远路。”

李懐听了,脸上仍带着笑,答道:“既到了贵寨,自当客随主便,一听赵寨主安排。”

当下水军解了缆绳,竹篙往岸边一点,四只船一齐离了水亭,径投芦苇深处而去。

此时正值六月天气,赤日当空,半点风也没有。日光照着水面,白晃晃一片,刺得人睁不开眼。岸边芦苇被暑气蒸得叶儿低垂,野鸭水鸟都藏在苇根阴处,并无一个飞起。只有船上桨橹拨开水面,咿咿呀呀,一路响去。

但见:

赤日炎炎临水泊,白波闪闪接青天。

芦花密处藏舟楫,港汊深中隐戈鋋。

篙起时惊双鹭宿,橹摇处破一湾烟。

不知路径休轻入,八百梁山别有玄。

李懐立在船头,手搭凉篷,举眼看那水路。

只见船才向东行,不多时忽又转向北去;走不到半里,却又掉转船头,径往西南而行。前面明明是一片密密芦苇,高过人头,并不见半条水路。

船到近前,两个水军各把长篙往左右一拨,推开芦叶,里面却露出一条窄窄水港来。

众船鱼贯而入。

那港中水面甚窄,两边芦叶直扫船篷。接连转过几个曲折,眼前忽地一亮,前面又是一片浩荡大水,远近不见岸脚。

李懐身边一个亲随看得呆了,忍不住低声说道:“来时只听人说梁山八百里水泊,道路难寻;今日亲眼看了,方知不假。若无本地人引路,便有一万军马到此,也只在苇荡里撞来撞去。”

李懐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声道:“看水便看水,休要多嘴。”

那亲随忙低下头来,再不敢言语。

船上小头目把这话听得分明,却只作不知,向前高声叫道:“左边浅滩!都把船靠右,休碰了船底!”

众水军应了一声,桨橹齐齐往右拨去。

又行一程,只见两旁芦苇深处,不时闪出一两只小船。船上军士都穿短衣,腰悬利刃,手中横着弓弩。见了来船旗号,也不高声盘问,只把船头一拨,悄没声地退入苇中去了。

李懐只用眼角看见,却不回头细瞧,也不指点发问,只笑着向那小头目说道:“这般大水,鱼虾想来不少。”

那小头目也笑道:“鱼虾自然不少。只是俺水泊里的鱼,有些身上长着尖刺;虾也有些钳子似铁钩。外乡人若不识水路,胡乱下网,鱼虾不曾捞着,倒先伤了自家手。”

李懐听了,笑道:“恁地说时,梁山泊里的鱼虾,果然也都不好惹。”

小头目道:“依着水路走,便都是好鱼好虾。”

二人各自一笑,不再言语。

又行多时,只见船头小校将红旗招了两招。前面芦苇分处,早露出一片沙滩来,正是金沙滩。

岸上军士见船来到,便把跳板搭下。李懐带两个亲随先下船来。

举眼看时,只见滩边一字儿拴着数十只快船;大船都泊在外水,小船却半藏在芦苇深处,只露出几面旗梢。滩上许多军士,或搬米袋,或抬木桶,或运箭杆,来来往往,脚下不停。虽有数百人做事,却不闻一人高声喧闹;来路去路,各不相碍。

李懐缓步行来,只见每一堆货物旁,都插着一片小木牌,上面写着数目并所送去处。军士每抬走一袋,旁边书手便拿笔在簿册上勾去一笔;若有搬错的,只听那书手唤一声,便自送回原处,并不乱了次序。

走到一处盐棚边,只见十数条汉子正在那里过秤。秤钩挂定麻袋,几个人合力抬起,秤杆才平,旁边便有人高声报道:“一百二十斤!”

桌后书手听了,提笔记下。

看那些麻袋口时,每袋都缚着一条布带,有红的,有青的,也有黑的。

李懐见了,不觉脚下一慢,多看了两眼。

引路军士回头笑问道:“客人也懂得这些勾当么?”

李懐道:“小人早年随商队混饭吃,见了刀枪未必认得;见了秤杆,脚下却自家走不动了。”

那军士指着盐袋说道:“这些都是往山外发的盐货。红布带的送往淮西,青布带的运往河北,黑布带的却在山东地面发卖。客人既是走商路的,看这个倒不妨事。”

李懐叉手笑道:“多谢军爷指点。”

那军士道:“看看无妨,却休去解袋口。若少了一斤半斤,掌书的便要拿俺们问话。”

李懐笑道:“自然不敢。”

离了盐棚,走过金沙滩,早见一个大汉立在关前相候。

那大汉身躯长大,面阔唇方,身穿皂布战袍,腰间悬着朴刀。见李懐走近,先叉手说道:“俺是山寨头领宋万,奉寨主将令,在此迎候淮西来使。”

李懐这才还礼,说道:“原来是宋头领,小人失敬。”

宋万道:“寨主已知客人来到,正在聚义厅相候。同行人众,自有客馆安歇;车马礼物,也有人照管。客人只管随俺上山。”

李懐道:“全凭头领安排。”

宋万便唤过两个小头目,吩咐道:“领淮西众人往西客馆安歇。马匹送去马房,箱笼照礼单押送上山,不许短少一件。”

两个小头目领了言语,自引淮西从人去了。

宋万只带李懐并两个亲随,取路上山。

一路经过三重关隘。每到一关,守关军士便先验宋万牌面,又问来客人数。虽是宋万亲自引领,也只在关前立住,待军士看过腰牌,点明三人,方才开关放行。

李懐一路看在眼里,只暗暗点头,并不多问。

到得聚义厅前,只听堂上一声鼓响。

宋万停住脚步,对李懐说道:“两个伴当只在阶下相候。客人自随俺上厅。”

李懐答道:“理当如此。”

两个亲随便在石阶下站住。

宋万引着李懐拾级而上。到得厅前,李懐把衣襟整了一整,方才举眼看去。

只见厅前一面杏黄大旗,迎风舒卷,上书“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阶前刀枪森列,左右文武分坐。一个个气概轩昂,神情整肃;有的虎背熊腰,有的面如重枣,有的衣冠儒雅,有的杀气逼人。

李懐却一个也不认得,只看见众人尽把眼来望他。

再往正中看时,却见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少年。

李懐先是一怔,脚下不觉停了一停。

他来时虽曾听叔父说过,梁山寨主赵复年纪极轻,却只道传闻难免添减;不想今日亲眼看时,果然不过十六岁上下。

看那少年时,身躯挺拔,肩背端正,虽未披甲执兵,却自有一股英武气象。面庞尚带几分少年清俊,眉宇间却沉静得紧;端坐众豪杰之中,并不高声作势,也不把颜色压人,满厅文武却无一人敢轻慢。

尤其一双眼睛,清明深沉。看人时不似少年浮急,也不似寻常寨主只露凶威;那目光里虽有裁断生杀的刚毅,却又藏着一层说不出的悲悯,仿佛早见惯了世间兴亡、百姓流离,心中压着许多不肯轻言的苦楚。

李懐心中暗暗惊道:“端的奇怪!这般年纪,如何养得这一副气度?若只看眉目,不过是个英武少年;若看他眼神,却似经历过几十年风波一般。满厅如狼似虎的好汉,都肯俯首听命,果然不是寻常人物。”

李懐看罢,忙收住心神,走到厅心,站定脚步,整一整衣襟,叉手躬身,唱个大喏,拜道:“小人李懐,奉淮西王头领并家叔李助之命,特来拜见赵寨主并梁山众位头领。”

赵复把手一抬,说道:“李兄弟千里远来,一路辛苦。快请起来说话。”

声音并不甚高,却清清楚楚传到厅下。

李懐谢了一声,方才起身,说道:“我家大王听得梁山大败十万官军,又收了呼延将军,天下绿林,无不称快。特备下些薄礼,教小人送来:一来与寨主并众位头领贺喜,二来也重叙两家旧日盟好。”

说罢,探手入怀,取出一封书信,双手捧起。

赵复向左首看了一眼。一个儒士模样的人便叫掌书下厅,接了书信,送到案前。

那儒士先看封皮,见上面果有王庆印记,又有李助亲笔花押,方才拆开,朗声念了一遍。

李懐虽不认得此人,却见厅上众头领听他宣读,都敛了声息,便知必是梁山掌管文书机密的要紧人物。

那书中前面说道:梁山杀退十万官军,声威大振,替天下绿林出了一口恶气;又问赵复与山寨众位头领安好。

后面方才说起:淮西与梁山前番虽在少华山下动过刀兵,后来两家息了干戈,立下盟书,共通盐路,约定互不侵犯,有难相援。

此次官军猝然进犯水泊,淮西得到消息之时,梁山已经取胜,不曾赶得及在西面起兵牵制,王庆心中甚是不安。今特送粮米、药材、箭簇、战马,聊表心意。

日后若朝廷再遣大军进犯梁山,淮西必在均州、光化军左近起兵生事,教官军东西奔走,首尾不能相顾。

那儒士念罢,将书信折起,放在案上。

厅上众头领听了,有的微微点头,有的低声说话。

右首一个胖大和尚把手捋着颔下胡须,瓮声说道:“王庆这厮,前番虽同俺们做过一场,今日说的这几句话,倒还像个汉子!”

李懐听他说话如钟,又见那人面阔耳大,身躯雄壮,便暗自猜道:“这和尚想必便是梁山那位花和尚。”却因无人引见,也不敢贸然相认。

旁边又有一个豹头环眼的好汉说道:“两家既有盟约,他肯照着约定行事,自然是好。”

赵复坐在正中,看着李懐说道:“前番官军来得甚急,淮西又远隔千里,便是有心,也赶不及动兵。王头领不必为此挂怀。”

说到这里,赵复略略坐直了身子。那双眼落在李懐身上,神色平和,语气却甚是郑重。

“你回去替我传一句话:梁山既与淮西立了盟书,便不会只认盐货利钱,不认盟中兄弟。”

“日后淮西若遭官军大举征剿,只消一封书信送到水泊,梁山也必照着盟约行事,决不袖手旁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