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自幼在清河县长大,虽然常在外面行走,对这片街巷终究难舍。只是回头看见哥哥满面忧色,又见潘金莲与迎儿紧紧站在一处,最终还是重重点头。
武松说道:“哥哥既已想得明白,兄弟便听哥哥安排。与其留在这里,日日听那些泼才嚼舌,又怕俺哪日再忍不住拳头,不如搬往阳谷县,重新过一场清静日子。”
潘金莲却面带愧色,低声说道:“这件事情终究因奴家而起,叫武大哥与相公连多年居住的祖宅也保不住。奴家心中如何能够安稳?”
武大郎摇头说道:“那些小人存心造谣,是他们心术不正,与你有甚么干系?咱家既认你进门,你便是武家的人。”
“世上只有一家人同心挡祸,哪里有遇上麻烦,反把自家人推出门外顶罪的道理?”
迎儿也跑上前去,抱住潘金莲说道:“婶娘去哪里,迎儿便跟去哪里。清河县的人若总是说坏话,咱们便换一处没有人欺负婶娘的地方!”
潘金莲听得泪水落下,俯身把迎儿紧紧搂在怀里。
当下一家人商议已定。
次日,武大郎便寻了几个相熟街坊,请他们帮助寻找买主。
那所房屋虽然不大,却在紫石街中,前后也算齐整。不出数日,便有一户外乡商贩愿意接手。
武大郎又将带不走的桌凳、蒸笼逐件卖出。潘金莲把四季衣裳、床帐被褥一件件收拢,用粗布缝成几个结实包袱。
武松到市中买来一辆小车,重新钉牢车板,又用麻绳将包袱家什捆得紧紧。
原本定下的婚期,因流言与搬家之事,只得暂且按下。武大郎只说待一家人到了阳谷县,寻得住所,再择一个好日子,替武松与潘金莲正式完婚。
临行这一日,天色还未大亮。
东方才露出一线鱼肚白,街巷中薄雾未散。武大郎站在旧屋门前,伸手摸了摸斑驳门板,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住过多年的两间小屋。
随后把门上钥匙,交到新主人手中。
迎儿坐在车边,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旧木匣。那匣子是她亡母留下的物件,里面不过几支木簪、一块旧帕,却被她看得极重。
潘金莲牵着迎儿,回头望向紫石街口,心中百般滋味。
她在这座城中挨过毒打,也在这里遇见武松;才有了一处安身屋舍,却又因流言不得不离开。
武松将车上绳索用力一勒,说道:“这清河县既容不得咱们一家人安稳生活,便也没有甚么值得留恋。到了阳谷以后,俺自会寻一份正经营生,再不叫哥哥与娘子受人欺负。”
武大郎挑起装着炊饼家什的担子,说道:“二郎休要先说大话,到了外乡,寻得住处才是第一件正经事情。只要一家人同心,再难的日子也能慢慢熬过去。”
潘金莲牵住迎儿的手,说道:“武大哥所言极是。奴家别的本事没有,烧火做饭、缝补持家总还能做。便是刚到阳谷苦些,一家人也不会饿死。”
当下武松在前推车,武大郎挑担随后,潘金莲牵着迎儿走在中间。
一家四口穿过尚未全开的城门,离了清河县,沿着官道,径望阳谷县方向而去。
走不多时,日头从远山后缓缓升起,照得前路一片通明。
话说武松在清河县中,因潘金莲旧主暗使泼皮,四处造谣生事,险些又打出一场官司。
武大郎恐兄弟性烈,长久居住下去,早晚再惹祸端,便将紫石街上的旧宅卖了,又把带不走的家什尽数折价,携着武松、潘金莲与迎儿,举家迁往阳谷县来。
四个人离了清河,一路晓行夜宿,饥餐渴饮。
武松在前推着一辆小车,车上装着衣裳被褥、锅碗家什,又有几包米面。武大郎挑着那副卖了多年的炊饼担子,紧紧跟在后面。潘金莲牵着迎儿,走在兄弟二人之间。
武松见哥哥身材矮小,担子又压得肩头通红,几次伸手来接,都被武大郎摇头拦住。
武大郎说道:“二郎只管推住车上家当,莫叫绳索松脱。这副炊饼担子跟了我多年,肩头早已挑得惯了,若连这点东西也要你来代劳,我这个哥哥倒成了无用之人。”
武松知道哥哥性子执拗,强抢反叫他心中难受,只得放缓脚步,每行几里,便寻一处树荫叫他坐下歇息。
如此行了两日。
这一日,时近未牌,天气晴朗。
但见官道两旁杨柳成行,远处田畴一片青黄。几个农夫赶着水牛,从田埂上慢慢走过;一群归鸟绕着古树飞鸣,偶有车马扬起黄尘,直往前面城郭而去。
一家人转过一座土冈,远远望见前面一座城池。
那座城池,正是阳谷县。
城外官道上行人稠密,挑盐的、贩布的、赶车的、牵驴的,来来往往,络绎不绝。道路两旁搭着数座茶棚,棚顶铺着芦席,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武大郎远远看见城门,方才放下肩头担子,坐在路边一块青石上,抬起衣袖擦汗。
武大郎说道:“前面便是阳谷县城,今日咱们先寻一家价钱便宜的客店住下。待明日天亮,再慢慢打听哪里有房屋出租,哪里适合摆摊卖饼。”
武松将车上的麻绳重新紧了一遍,说道:“哥哥一路挑着重担,两只肩头都已磨破。进城之后只管陪迎儿安歇,寻房问路的事情都交给兄弟,绝不叫哥哥再四处奔波。”
潘金莲也说道:“武大哥与相公一路都不曾好生歇息,眼下最要紧的是先吃一顿热饭。住处便是窄小一些,只要一家人能够遮风挡雨,也胜过继续赶路。”
迎儿仰头望着城楼,眼中满是新奇。
迎儿说道:“这里城墙比清河县高出许多,门外也有这样多人。待咱们安顿下来,迎儿便帮爹爹看守炊饼担子,绝不叫客人少给一文钱。”
武大郎听了,忍不住笑道:“你这小妮子能够照顾好自己,便算替爹爹省下一桩大事。卖饼收钱自有大人料理,哪里轮得到你同客人争长论短?”
一家人正在说话,忽听西边小路传来一阵马铃,又有人高声谈笑。
武松回头看时,只见七八个猎户从林间转出。
那些猎户头戴毡帽,身穿短褐,腰间都挂着猎刀。有人背着弓箭,有人扛着钢叉;后面还牵着两匹驮马,马背两旁挂着山鸡野兔。
当先一个猎户年过四旬,生得脸膛黝黑,颌下一部短须,肩头横着一杆三股钢叉。
那猎户原本只顾同伴说话,忽然抬眼看见推车的武松,脚下顿时停住。
他先把武松上下看了几遍,又抬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
武松见他只顾盯着自己,便把小车停下,拱手问道:“这位猎户大哥为何站在那里反复观看?俺与你虽然似曾相识,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那猎户听见武松声音,神色陡然一变,快步抢上前来,将手中钢叉往地上一顿。
猎户高声说道:“前面这位好汉且莫急着入城!你莫不是当日在景阳冈上,赤手打死吊睛白额大虫的清河县武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