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天下好事,最怕小人眼红。
武家将要办喜事的消息传出不久,早有人把话送到潘金莲从前主人耳中。
那男子自从潘金莲被赎走,心中原就十分不舍。如今听说她要嫁给武松,想起自己几次求欢不成,武松却得了她一片真心,胸中妒火顿时烧起。
只是他亲眼见过武松身躯,又听人说武二赤手能敌数条大汉,哪里敢当面来争?
这厮便取出些碎银,暗中寻了几个街头无赖,教他们在茶坊酒肆、街头巷尾散布谣言。
起初只说潘金莲在旧主人家中行为不端,是因勾引男主人,才被主母赶了出来。
传了两日,又说武松早与潘金莲暗中有情,所谓街头赎人,不过是二人合演的一场戏。
后来越传越恶,竟有人说潘金莲原是个惯会勾引男子的妇人,武家若娶她进门,日后必有丑事。
清河县原本不大,市井闲人又最好听这些男女闲话。不到数日,无论茶坊酒肆,还是街边摊头,都有人把武松与潘金莲的名字挂在口中。
且把背后小人造谣之事按下,再说武大郎每日挑担卖饼,走街串巷,自然也听到不少。
有那与他相熟的老客,买了炊饼,低声说道:“武大哥,你家二郎虽然是一条好汉,娶妻终究须问清来历。如今外面那些话传得难听,你可不能只顾兄弟情面,反叫一个妇人坏了门风。”
武大郎听罢,把脸一沉,说道:“潘姑娘在我家住了这些时日,是甚么样的人,我亲眼看得清楚。那些嚼舌之人连我家门槛也未曾踏过,却敢张口污人清白,教我如何相信?”
说罢,挑起担子便走,再不肯同那人多言。
只是这等闲话听得多了,武大郎嘴上虽硬,心中终究难受。又怕武松知道以后,按捺不住性子,再惹下一场官司。
不想怕甚么,偏来甚么。
这一日午后,日头照得街面发白。武大郎正在家中整理蒸笼,忽听巷口一阵喝骂,又有人连声求饶。
只见武松铁青着脸,从巷外大步而来,右手提着一个泼皮的后领,如同提着一只破布口袋。那泼皮两脚拖在地上,鞋子也掉了一只,只顾手舞足蹈,连声喊叫。
走到自家门前,武松把手一松,那泼皮扑通一声跌在地上,慌忙爬起,又被武松一脚踩住衣角。
武松指着他喝道:“你方才在酒肆之中,说潘姑娘勾引旧主,又说俺早与她有了私情。今日若不把造谣之人说出,俺便叫你把这张胡说八道的嘴永远闭上!”
那泼皮吓得脸色发白,跪在地上说道:“武二哥饶命!小人也是从旁人口中听来,见满街人都在议论,这才随口说上两句,实在不知最先是谁传出的消息!”
武松瞪起双眼,攥住拳头说道:“既不知道真假,便敢当着众人污蔑一个女子清白。你这般腌臜泼才若不吃俺一顿拳头,往后不知还要害多少好人!”
说罢,右拳高高举起,便要往那泼皮脸上打去。
武大郎听见动静,慌忙从屋内奔出,双手抱住武松臂膀,急声说道:“二郎万万不可下手!这厮虽然可恨,你若当街把他打坏,官府立刻便要来拿人!”
武松把手一挣,险些把武大郎带倒,急忙收住力气,怒声说道:“哥哥休要拦俺!这种人若不打得他怕了,今日说潘姑娘,明日还不知要污蔑谁家女子!”
“潘姑娘清清白白一个人,凭甚么叫这些无赖往身上泼脏水?俺今日若咽下这口气,如何还有脸面同她成亲!”
正说之间,潘金莲与迎儿也从屋中赶了出来。
潘金莲见武松拳头仍旧举着,连忙挡在那泼皮面前,说道:“相公今日打他一顿容易,只是打完以后又当如何?若失手将他打伤,官府岂肯善罢甘休?”
“相公若再因一时之怒离了家,武大哥与迎儿又靠谁保护?奴家好容易才得一个安稳去处,实在不愿因几句闲话,再看着一家人四散分离。”
这是潘金莲第一次当着外人,亲口称武松一声“相公”。
武松听见,拳头微微一顿,胸中怒火虽未全消,手上力道却先松了几分。
潘金莲又说道:“外面那些言语,奴家听在耳中,自然也如刀割一般。只是嘴长在旁人身上,相公今日打服一个,明日难道还能打尽清河县所有嚼舌之人?”
“眼下婚期将近,一家人最要紧的是安稳度日。若为这等无赖再招来人命官司,岂不是正中了幕后小人的奸计?”
武大郎也紧紧抱住武松手臂,说道:“迎儿她娘临终以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你这副火爆性子。如今你既答应娶妻成家,凡事便要多想一想家中老小。”
“你若只图一拳痛快,事后吃了官司,丢下潘姑娘与迎儿,又与当年一怒伤人、远走他乡有甚么分别?”
武松听得哥哥又提起亡嫂,低头看了看身前的潘金莲,又看见迎儿躲在武大身后,满脸都是惧色,胸中那股怒气终于渐渐压下。
他一把将那泼皮从地上提起,往巷口重重一推。
武松喝道:“今日看在哥哥与潘娘子面上,暂且饶你这条贱命!以后若再叫俺听见一句污人清白的话,俺必不似今日这般轻易放你!”
那泼皮哪里还敢停留,连鞋子也顾不得捡,跌跌撞撞逃出巷去。
武松站在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只气得胸膛一起一伏,双拳仍旧攥得咯咯作响。
潘金莲轻轻走到身边,说道:“相公肯听奴家一句劝,奴家心中已经十分感激。只是如今谣言越传越盛,继续留在清河县,早晚还会生出别样祸事。”
武大郎长叹一声,说道:“我今日在街上也听见不少难听言语。二郎性情又烈,长久住下去,难保哪日不再与人动手。”
“此处虽是咱们自幼居住的故乡,眼下看来,却已不是一家人安稳过日子的地方了。”
武松转头问道:“哥哥这番言语,莫非已有了离开清河的念头?咱家房屋、炊饼生意和这些家什,又该如何处置?”
武大郎说道:“祖宗坟土虽在此处,活人终究还要活下去。清河县往西便是阳谷县,那边市面比这里热闹,我到了那里,依旧可以挑担卖炊饼。”
“这所房屋若能卖出,便换作盘缠;带不走的桌凳蒸笼,也折价让给街坊。只要一家人在一处,哪里不能重新过日子?”
武松沉默良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