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梁山泊聚义厅中,当夜设宴,一来为柴家大小姐接风,二来迎接新上山的几位好汉,三来又替雷横、武松等人压惊贺喜。
直吃到二更天气,厅上杯盘狼藉,席间酒气未消。众头领有的扶肩搭背,口中尚说着军中旧事;有的吃得醉了,叫两个小校搀回住处;也有那新上山的好汉,不识路径,自有亲卫提灯引领。
此时月色照着梁山泊,四下水光闪动。夜风从金沙滩一路吹上山来,吹得厅前杏黄旗猎猎有声。伙房众人收拾桌案,搬运碗盏;顾大嫂手持铜勺,兀自在厅前喝骂,只叫把醒酒茶送往各头领处,不许白白放冷。
赵复待众人散得七七八八,方才带着焦挺,转入聚义厅后面一间偏厅。
那偏厅不甚宽大,靠墙摆着几张木椅,案头点着两盏油灯。灯花时明时暗,窗外山风吹动竹影,落在窗纸上面,恰似有人来回走动一般。
焦挺取过一壶醒酒茶,才替赵复斟了一碗,只听门外钥匙叮当乱响。
赵复抬头看时,只见摸着天杜迁掀帘进来,腰间挂着一大串钥匙,额头尚有汗水,显是刚从后寨一路赶来。
杜迁走到近前,叉手说道:“寨主还不曾安歇,正好省得小弟明日再来回话。今夜上山的一应客人,小弟都已逐处安顿,不曾少了床铺炭火。”
赵复把茶碗放下,问道:“柴大小姐带来的庄客,武二郎一家,还有秦翊、杨雄、段景柱几个新来的兄弟,如今分别安顿在何处?”
杜迁说道:“柴家庄客都在后寨西首客院住下,武二哥一家安排在旁边,离医舍不过一箭之地,夜里有甚么不好,立时便能叫来医士。”
“秦翊兄弟暂住在马军寨旁的客房,杨雄、段景柱两个暂居东院。被褥、热水、换洗衣物,一样不缺。待到明日,再看各人差事,另行拨屋便是。”
赵复点了点头,又问道:“柴大小姐那边,你可曾亲自去看过?她一路从沧州来到山寨,又照看武二郎多日,住处万不可有所怠慢。”
杜迁听罢,咧嘴笑道:“柴大小姐住的院子,小弟前后看了三遍。床铺换了新的,窗纸重新糊过,门前连一块松砖,也叫人撬起来铺平了。”
“这件差事,小弟如何敢不上心?今日满山兄弟都吃了柴大小姐带来的酒肉。若是叫她夜里睡得不安稳,莫说寨主怪罪,只怕明日全山兄弟都要堵着门寻小弟算账。”
赵复听了,也忍不住笑道:“你把事情办妥便好,只是这等言语休要拿到大小姐面前去说。她初到梁山,若满寨兄弟都拿她打趣,日后反倒不好出门。”
杜迁连忙摆手说道:“寨主只管放心,小弟也只敢当着寨主说这一句。到了大小姐跟前,便是再借小弟三个胆子,也不敢胡乱多嘴。”
赵复又问了几句守夜、炭火和女眷住处。杜迁都一一说得明白。
说罢,杜迁把腰间钥匙往上一提,又道:“寨主若再无吩咐,小弟还须往东院走上一遭。段景柱兄弟席上吃得太急,方才一路捂着肚子回去,皇甫端兄弟正在替他煎消食汤。”
赵复笑道:“他才来山寨第一日,便险些把自己吃进医舍。你去看上一眼,休叫皇甫端忙乱之间,把治马腹胀的药也端给他吃了。”
杜迁说道:“皇甫兄弟手中人药马药虽多,他自己却分得明白。小弟只是去看看段兄弟今夜还能不能睡得安稳。”
说罢,杜迁叉手退下,钥匙又一路叮当响着去了。
赵复望着门帘,说道:“杜迁虽不以武艺见长,这些迎来送往、安顿人手的事情,却比许多人做得细密。”
焦挺站在旁边,点头说道:“他今夜从山前跑到山后,又从山后跑到山前,脚下不曾停过,确是个肯出力的人。”
赵复正要答话,忽听门外有人粗声说道:“寨主若还没有睡下,洒家与杨制使有些旧事,今夜正好过来说明白!”
赵复听出是鲁达声音,便叫道:“提辖与杨制使只管进来,赵复正有事情要问二位兄长。”
门帘一掀,鲁达当先走入,杨志随后跟来。
鲁达脱去了席间外袍,只穿一领灰布直裰,胸口尚敞开几分。杨志衣冠仍旧齐整,只是一路奔波未歇,眉眼间多有疲态。
赵复起身相迎,叫焦挺添上两张木椅,又斟了两碗热茶。
鲁达端起茶来,一口吃去大半,把嘴咂了两下,说道:“这醒酒茶淡出鸟来,吃进嘴里全无滋味。若不是潘娘子在席上把武二郎盯得紧,洒家还想同他再吃三五碗。”
杨志在旁说道:“武二郎身上大伤未愈,今夜能够到厅中坐上一会儿,已经十分勉强。你若真拉住他痛饮,明日潘娘子与柴大小姐一同寻来,你自己去应付便是。”
鲁达把茶碗往案上一顿,说道:“洒家不过口中说笑,哪里真会拿二郎性命作耍?他那一身伤痕,都是牢里那伙腌臜泼才害的。每想起来,洒家便恨不得再回阳谷,把那座牢房连根拔了!”
赵复说道:“今日席上人多,我不曾细问。二位兄长从梁山赶往阳谷,又把武二郎一家送到柴大官人庄上,其中经过究竟如何?”
“我先前只从潘娘子嘴里和柴大小姐书信中看了个大概。武二郎如何打虎,如何结识潘娘子,又为何落入西门庆手中,其中许多事情,赵复尚不清楚。”
杨志放下茶碗,说道:“此事前后甚长。我们到阳谷之时,武松兄弟已经被打入大牢。此前诸般遭遇,都是在逃往沧州的路上,听他一家慢慢说起。”
鲁达说道:“这件事情若从西门庆说起,便少了许多根由。须从武二郎当日离开柴大官人庄上,独自回清河县寻兄说起。”
赵复道:“既然如此,二位兄长便慢慢说来,今夜我正好听个明白。”
有分教:一席话说出景阳冈上打虎事,紫石街前赎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