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
呼延庆一眼便认了出来,登时心头一热,再也按捺不住,喊了一声,迈开大步,便往滩下奔去。
那脚下的沙石硌脚,他也浑然不觉,只一股劲往前冲。
船上的呼延守信,正自悬着一颗心,打量这水泊形势,忽听得岸上有人呼唤,声音熟稔无比,连忙定睛一看,见岸上一人飞奔而来,不是自家兄弟呼延庆是谁?
登时间,一股酸意直冲鼻端,眼眶便红了。他也顾不得船尚未靠岸,往前赶了两步,扶住船舷,高声应道:“庆弟!为兄在此!”
两边都又惊又喜,眨眼间,船队便到了滩边。将士们连忙上前,搭好跳板,拴牢缆绳。
呼延守信撩起袍角,也不等旁人搀扶,大步便踏上跳板,稳稳当当走了下来。
呼延庆早已奔到跳板前,见兄长下来,连忙伸手去扶。兄弟二人四手相握,只觉得对方的手掌都微微发颤。四目相对,只见对方鬓边都添了白发,脸上也多了风霜,当年在汝宁郡分别时,还是壮年汉子,如今再相见,都已是半百之人。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竟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泪珠儿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
半晌,呼延守信才长叹一声,抬起另一只手,拍了拍呼延庆的臂膀,声音沙哑得厉害:“庆弟,为兄只道…… 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呼延庆喉头滚动,强忍泪水,颤声道:“大哥,小弟也是日夜悬心,只恐阖族遭了高俅那奸贼的毒手。若非赵寨主仗义出手,差众位头领千里相救,我呼延氏满门老小,今日都要做了东京城的冤死鬼!你我兄弟能在这水泊重逢,全是寨主与众位兄弟的再造之恩!”
正说间,呼延灼也大步走了过来。他见了叔父,心头一酸,撩起腰间的战裙,“噗通” 一声,直挺挺跪倒在沙地上,对着呼延守信深深磕了个头,声音哽咽:“叔父!侄儿无能,领兵征剿梁山,反中了奸臣圈套,连累阖族遭此大难,险些害了满门性命!小弟万死难辞其咎,还请兄长责罚!”
呼延守信见呼延灼跪倒,连忙松开呼延庆的手,上前一步,双手将呼延灼扶了起来。
他打量着呼延灼,见他一身戎装,精神倒也健旺,只是眉眼间带着几分愧疚与疲惫。呼延守信摇了摇头,叹道:“侄儿说的哪里话!此事怎能怪你?分明是高俅那奸贼,嫉贤妒能,早就想拔了我呼延家这颗眼中钉。他明里举荐你为大将,暗里处处掣肘,安插刘彦做监军,时时监视。此番兵败,本是指挥失当、后援不继之过,他却要将所有罪责都扣在你头上,构陷谋反,好斩草除根。”
说到这里,呼延守信声音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恨意:“满朝文武,谁不知道我呼延氏世代忠良,为大宋守边御敌,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怎奈天子昏聩,信用奸佞,才让忠臣蒙冤,小人得志。如今既然全族都平安到了这里,往后便死心塌地,跟着赵寨主替天行道。有朝一日,若能杀到东京,除了高俅那班奸贼,也算是为天下忠良出一口恶气,报了这血海深仇!”
呼延灼、呼延庆兄弟二人,听了呼延守信这话,都齐齐点头,眼中满是坚毅之色。
这时,赵复领着众头领,也走了过来。
他对着呼延守信叉手一礼,朗声笑道:“老将军一路辛苦,小可赵复,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久闻呼延将门世代忠良,威名远播,今日能得老将军并阖族好汉上山入伙,实乃我梁山之幸,也是天下百姓之幸!”
呼延守信连忙还礼,抬眼细看赵复:只见此人年纪不过十八,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头戴万字头巾,身披绿罗战袍,腰系狮蛮宝带,站在那里,英气逼人,谈吐之间,不卑不亢,全无半分草寇的粗鄙之气,反倒有几分英雄领袖的气度。
呼延守信心中暗暗称奇,暗道:“久闻梁山寨主年轻有为,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般人物,绝非寻常打家劫舍的草寇可比。”
当下连忙躬身道:“寨主说哪里话!我呼延氏全族上下千口,蒙寨主冒死相救,此恩此德,如同再造。呼延氏世代忠良,本不该落草为寇,怎奈奸臣当道,无处容身,只得投奔大寨。若蒙寨主不弃,我呼延一族,愿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复哈哈大笑,伸手扶住呼延守信的胳膊,道:“老将军言重了!俺梁山聚义,讲的是替天行道,结的是忠义兄弟。老将军一家,都是忠良之后,遭人陷害,俺们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分内之事。快快请起,此地风大,咱们且上山,到聚义厅上,备下接风酒,与老将军并阖族老小接风洗尘,压惊去乏!”
说罢,便侧身相让,请呼延守信先行。呼延守信再三谦让,才与赵复并肩而行。呼延灼、呼延庆护在左右,众头领簇拥着一行人,往山寨而去。
呼延守信走在路上,留心观看山寨形势。
只见那寨墙都是巨石垒成,高有数丈,墙上每隔数步,便有一个箭垛,垛后立着持弓的将士,一个个精神抖擞,全无懈怠。
进了头道寨门,便是一片开阔的教场,数千名将士正在那里操练枪棒,喊杀之声,震得山鸣谷应,队形整肃,进退有度,竟比寻常州县的官军还要齐整。再往里走,仓廪、作坊、营房、马厩,一应俱全,井井有条。
呼延守信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吃惊。
他本以为梁山不过是一伙打家劫舍的草寇,占着水泊苟活罢了,没想到竟有这般规模,这般军纪。再看两旁众头领,一个个虎背熊腰,气度不凡,文官班中也有儒雅之士,绝非寻常贼寇可比。
他心中不由得暗道:“难怪朝廷十万大军都折在这里。这般人物,这般阵势,哪里是草寇?分明是一支能征善战的义军!我呼延家投奔此处,倒也不算辱没了门楣。”